这个年,是林雪音下乡以来过得最温暖、最舒心的一个年。
家的气息熨帖着她紧绷了数月的神经。苏玉珍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试图弥补女儿在乡下缺失的油水。林国栋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的关切和偶尔拍拍她肩膀的动作,都让林雪音感到久违的安心。
她睡在柔软温暖的床上,没有霉味,没有硬硌的床板。她穿着干净舒适的旧衣裳,不必再套上那灰扑扑的劳动服。她和母亲一起去逛恢复了些许生气的百货大楼,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听着熟悉的乡音,仿佛那段乡下的岁月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她几乎要变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带着些许娇气的林雪音了。脸上的肤色渐渐养回了一些,手上的薄茧也在精心养护下慢慢软化。她刻意不去想红旗公社,不去想那个男人,将那个牛皮纸包和鹅卵石深深锁在抽屉底层,试图将那段记忆彻底封存。
父亲林国栋更是干劲十足,为了女儿回城的工作奔走。邮电局那边已经初步打点好,只等过完年,走个流程,就能把女儿安排进去,当一个清闲的接线员或者文书。这在他们看来,已是极好的出路。
“音音,你放心,爸爸都打点好了。过了正月十五,你就去报到,以后就在爸妈身边,哪儿也不去了。”饭桌上,林国栋信心满满地对女儿说。
林雪音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爸。”
然而,就在年味渐渐散去,林国栋准备去办理最后一道手续,将女儿的档案关系正式转入邮电局时,一堵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墙,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面前。
他找的那位在劳动局有些门路的老同学,之前还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这次却面露难色,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老林,这事儿……恐怕有点麻烦了。”
林国栋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名额有变动?”
“不是名额的问题。”老同学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打招呼?谁?”林国栋不解,他自问为了女儿的工作,打点的已经算是周到,并没得罪什么人。
“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层次太高,摸不到。”老同学摇摇头,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敬畏,“只知道是从……京里来的风声。点名了,你女儿林雪音的档案关系,暂时不能动,尤其是不能进邮电系统。”
“京里?”林国栋彻底愣住了。他林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普通百姓,他自己也不过是个邮局小领导,怎么可能跟“京里”扯上关系?还点名他女儿?
“是不是搞错了?”林国栋难以置信。
“错不了。”老同学苦笑,“档案已经被锁定了,没有那边的允许,谁也不敢动。老林,你实话跟我说,你们家音音在乡下……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不得了的人?”
林国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乡下……不得了的人?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女儿回来后,那偶尔失神的模样,那被她轻描淡写带过的“大队照顾”,还有她眼底深处那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他手脚发凉。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面对妻子和女儿关切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爸,手续办好了吗?”林雪音还带着一丝期盼。
林国栋看着女儿清澈中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睛,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音音,你跟爸爸说实话,在红旗公社……除了大队干部,你还认识些什么人?”
林雪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明白了。
那股“更强的势力”,来了。
像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巨网,无论她逃回多么温暖的港湾,依旧能精准地将她笼罩。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但在父亲那洞悉了一切却又充满担忧痛苦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
原来,他说的“等她回城”,不是一句空话。
原来,他给的“短暂自由”,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从未放手。甚至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获得新生的时候,用这种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所有权和掌控力。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红旗公社最冷的冬天还要刺骨。
她终究,还是没能逃出他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