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年的秋天，北风已经带着凛冽的寒意。火车站台上，人群拥挤，哭声与叮嘱声交织成一片离别的哀歌。

林雪音站在人群中，宛如误入凡尘的仙子，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她肌肤胜雪，杏眼含雾，一头乌黑长发编成两条粗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即便穿着与众人一样的粗布衣裳，也掩不住她那股与生俱来的娇贵气质。

“音音，到了乡下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妈妈已经托了关系，最多一年，一定把你弄回城。”苏玉珍红着眼眶，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永远失去她。

林雪音咬着下唇，强忍泪水。她长这么大，连自己的手帕都没洗过，如今却要下乡和农民一样干农活。想到这里，她就浑身发冷。

“这是妈给你准备的，”苏玉珍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塞到女儿怀里，压低声音：“里面有五百块钱和不少全国粮票，还有些是我从供销社弄来的稀罕物。别省着花，缺什么就买，不够了写信回家，妈再给你寄。”

林雪音的父亲林国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不时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作为邮局领导，他本已为女儿安排好了工作，谁料对手竟抢先一步举报，断了他们的后路。

“音音，爸爸对不起你。”林国栋声音沙哑，“你在乡下忍耐一段时间，爸爸一定尽快想办法。”

汽笛长鸣，列车即将启动。

林雪音在父母的催促下登上绿皮火车，回头望见母亲泪流满面地朝她挥手，父亲则别过脸去，不忍看她离去的身影。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火车缓缓开动，载着一车青年的梦想与绝望，驶向未知的远方。

——

经过三天两夜的颠簸，火车终于在一个简陋的小站台停下。林雪音拖着沉重的行李，随着人流走下火车，浑身酸痛得几乎直不起腰。

“红旗公社的知青到这里集合！”站台上，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举着木牌高声呼喊。

林雪音艰难地拖着行李朝那边走去，不料脚下被石子一绊，整个人向前倾倒。她吓得闭上双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反而跌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小心。”低沉悦耳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林雪音睁开眼，对上一双深邃的黑眸。扶住她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姿挺拔如松。他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峻气质。

“谢、谢谢。”林雪音慌忙站直身子，脸颊微微发烫。

那青年看到她正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是来红旗公社下乡的知青？”

林雪音点点头，注意到他说话带着一口标准的京片子。

“我是宋知远，负责来接新知青。”他简单介绍自己，然后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行李，“车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宋知远步伐很大，林雪音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走到一辆破旧的拖拉机前，已有几个知青等在那里。看到宋知远带着林雪音过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这是新来的知青林雪音。”宋知远简短介绍，然后将她的行李妥善安置在车斗里。

一个扎着两条短辫的女知青打量着林雪音，语气略带嘲讽：“哎哟，来了个大小姐。”

林雪音抿紧嘴唇，没有回应。她早就料到自己的外表会引来非议，只是初来乍到，不愿与人争执。

宋知远冷冷瞥了那女知青一眼：“李红梅，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帮老张头整理农具。”

李红梅立刻噤声，不甘心地瞪了林雪音一眼。

“上车吧。”宋知远转向林雪音时，语气明显缓和了些，“路不好走，抓紧栏杆。”

拖拉机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林雪音紧紧抓着铁栏杆，指节发白。宋知远站在她身侧，不着痕迹地为她挡住一部分风沙。

“你从北城来？”宋知远问道。

林雪音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行李上的标签。”他简短解释，然后说，“我来自京市。”

“那你怎么会...”林雪音本想问为何他一个京市人会来这么偏远的乡下，但觉得唐突，便住了口。

宋知远却明白她的疑问，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有些必须做的事。”

两个小时后，拖拉机终于抵达目的地。

红旗公社坐落在一片山谷中，几排土坯房错落分布，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时值深秋，田野一片金黄，景色倒是颇为壮丽。

知青点是一排较为简陋的土坯房，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泥土。宋知远帮林雪音提着行李，领她走进女知青宿舍。

宿舍里是泥土地面，靠墙摆着四张木板床，其中一张已经堆了些杂物。窗户很小，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这就是你的床位。”宋知远指着靠门的一张空床，“把铺盖整理一下，我帮你打点水来。”

林雪音站在原地，看着硬邦邦的木板床和薄薄的褥子，心里一阵发凉。这就是她要生活的地方？

“怎么了？不喜欢这个位置？”宋知远返回时，见她仍然站着不动，便问道。

林雪音摇摇头，小声道：“这床...怎么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