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记得易临喻拉了他一下,他没动。习攸从后面走过来,把他手里那张纸抽走,叠好,塞进他口袋里。动作很轻,像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上楼。”习攸说。祁思就跟着走了。
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们踩在台阶上,脚步声闷闷的。祁思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
进了502,门关上。暖气烧着,咕噜咕噜响,屋里热烘烘的。秦淞的被子还叠着,枕头压出一道印子。他的椅子挪开了一点,没推回桌下。祁思站在门口,没进去。易临喻把他拉到床边坐下,蹲在他面前。
“吃饭了吗?”摇头。“喝口水?”摇头。“那你说句话?”祁思张了张嘴,没出声。
习攸靠在桌边,把那两盒饭拆开,凉透了,米饭硬成一坨。他没说话,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推到祁思手边。
祁思没动。易临喻蹲在那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知道秦淞第一次跟我提起你的时候,他说什么吗?”
祁思没抬头。
“他说,‘祁思今天吃了两碗饭’。就这。”易临喻比划了一下,“他说你平时只吃一碗的,今天吃了两碗,是不是排练太累了。”他没学秦淞的语气,学不像。秦淞说话从来不是一个调子,他只是在陈述。
祁思的手指动了一下。
“还有,”易临喻继续说,“他说你最近不喝牛奶了,是不是嫌超市的牌子不好喝。他上网查了半天,换了一个牌子,放在你桌上。你喝了吗?”
祁思没回答。但他记得那瓶牛奶。摆在桌上,贴着张便签,写着“这个好喝”。他喝了。一般般。
“他还说你打喷嚏那次,”易临喻蹲累了,索性坐在地上,“你打了三个,他数着了。晚上给你倒了杯热水放床头,你第二天早上才看见,问他是不是他倒的,他说不是。”
祁思抬起头。“他说的?”祁思问。嗓子哑的。
“他说的。”易临喻点头,“他什么都跟我说。你今天笑了几次,你今天走路上差点绊倒,你今天骂了句脏话——那种脏话,你平时不说的,是不是心情不好。”
祁思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习攸把水杯推过来,放在他手边,没说话。
易临喻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秦淞桌前,拿起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磨白了,边角卷起来。他翻开第一页。
“别念了。”祁思的声音闷闷的。易临喻没理他。
“九月三号。祁思今天换了个新笔袋,蓝色的,他说是买东西送的。其实是我昨天看他那个旧笔袋破了,放在他桌上的。他没发现。”
祁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什么时候拿的?”
“他没说。”易临喻翻到第二页。“十号。祁思说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好吃。我尝了一块,有点甜。”
“别念了。”
“十七号。祁思今天上课睡着了,没流口水,但打了个嗝。他自己不知道。”
祁思站起来,伸手去抢。易临喻举高了,他够不到。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还我!”
“你自己拿!”
祁思又跳了一下,没够着。他停下来,喘着气,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易临喻看着他,把笔记本放下来,递给他。
祁思接过去,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封面,闭着眼睛。秦淞的手放在上面过。很多次,早上,中午,晚上。他的手,瘦的,骨节分明。
他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翻开,就那么放着。
易临喻把饭盒又推过来。“凉了,将就吃。”祁思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硬邦邦的,嚼了很久。“难吃。”他说,嗓子还是哑的。
“难吃就对了,凉了两个小时了。”易临喻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他。习攸靠在桌边,安静地看着。
祁思又扒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进饭盒里。他没擦,继续吃。易临喻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红着的眼眶、鼓着的腮帮子,像只受了委屈还在拼命吃东西的猫。
易临喻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祁思愣了一下,筷子上夹着的米饭掉回盒子里。他转头瞪着易临喻,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但嘴巴上沾着饭粒。
易临喻又戳了一下。
“你干嘛!”祁思的声音终于有了点动静。
“看你可爱。”易临喻笑了。
祁思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想笑、但觉得现在不应该笑、于是拼命忍住的那种抽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盒里,假装在吃饭。
习攸从桌边走过来,把水杯往他手边又推了推。然后他伸手,把祁思额前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祁思没躲。习攸按完,退回去,靠在墙上,嘴角弯了一下。
祁思抬起头,看看易临喻,又看看习攸。两个人都看着他,一个蹲在地上,一个靠在墙上。他吸了一下鼻子。
“你们别这样看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