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剧场学院的小排练厅,凌晨两点。
没有笑声,没有插科打诨。空气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舞台中央,习攸跪在血泊里。
——不是真血。是秦淞调的颜料,暗红色,在灯光下浓稠得像是刚从动脉里涌出来。它从习攸的额角往下流,划过颧骨,在下颌汇集,然后一滴,一滴,砸在地板的黑胶布上。
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每一声都像砸在心脏上。
易临喻站在控台后,手指悬在调光轮上。他的任务很简单:给一束顶光,惨白的,像停尸房的照明。然后等——等习攸额角的“血”流到第三滴时,把光慢慢收窄,收到只照亮那一道血痕。
可他的手在抖。
他看见习攸在颤抖。不是表演,是生理性的——他已经跪了四十分钟,膝盖抵着坚硬的地板,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额角的“血”是冰凉的颜料,但习攸的汗从鬓角渗出来,混进血色里,让那道痕迹更加真实。
祁思坐在第一排最中央的座位。他已经两个小时没说话了。只是看着,双手交握抵着下巴,眼睛像两口深井。
秦淞坐在他旁边,笔记本摊在膝上,但一页都没翻。笔握在手里,指尖发白。
“继续。”祁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舞台上,习攸开始念台词。不是念,是吐——像要把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出来:
“这胭脂……旧了……”
他的手指摸上额角,沾了一指腹的红。低头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指送进嘴里。
——这是秦淞昨天半夜改的戏。原剧本里青衣只是看着血,但秦淞说:“他该尝。尝自己的结局。”
习攸真的尝了。舌尖碰到颜料的瞬间,他的脸皱了一下——那是苦的,秦淞在里面加了苦茶粉。然后他咽了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
“旧了……”他重复,声音更轻了,“和你当年……给我点的……那抹红……不一样了……”
控台后,易临喻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见习攸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濒死的平静。但就在那片平静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易临喻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裂开了。
光该收了。按照设计,这时候光要收窄到只照血痕。
但易临喻没有动。
他的手僵在调光轮上,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人。他想起除夕夜那个梦——溺水的梦,习攸在岸上看着他下沉。现在他觉得自己在岸上,而习攸正在某种更深的黑暗里下沉,他抓不住。
“易临喻。”祁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光。”
易临喻没反应。
“易临喻!”
他猛地回过神,手指一动——
光没收窄,反而散了。惨白的顶光突然变得柔和,边缘泛起极淡的暖黄,像黎明前最后一点虚假的暖意。
舞台上的习攸愣住了。这不是排练过的光效。
祁思站起来:“易临喻!你在干什么!”
“我……”易临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调错了……”
“重来!”
“等等。”秦淞突然开口。他站起来,走到舞台边,仰头看着那束不该出现的光。看了很久,然后说:“……留着。”
祁思转头看他:“什么?”
“这束光,”秦淞的眼睛在昏暗里发亮,“留着。改成正式设计。”
“为什么?这完全不符合——”
“因为这束光,”秦淞打断他,“是武生给的。”
排练厅陷入寂静。
秦淞转身看向祁思,语速很快:“我们一直想,武生瞎了,他看不见光。但如果我们反过来想——正因为他瞎了,所以他想象的光,可以不符合现实。他可以想象一束根本不存在的光,一束温暖的,救赎的,照在将死的青衣身上的光。”
祁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而青衣,”秦淞看向台上的习攸,“他看见了这束光。他知道是假的,知道是武生想象出来的。但他选择相信——因为这是爱人能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
他走回座位,抓起笔在剧本上狂写:“改第三幕结尾。武生抱住青衣,在他耳边说:‘我给你点了盏灯,你看得见吗?’青衣说:‘看得见。很暖。’然后死在那束假的光里。”
祁思慢慢坐回座位。他盯着舞台,盯着那束错误的光,盯着光里浑身是“血”的习攸。
“……操。”他最终说,“秦淞,你真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