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仅剩三天。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得化不开的焦灼感,像六月午后突然袭来的雷阵雨,闷得人胸口发紧。即使是平日里最吵闹的班级,此刻也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被迅速压抑下去的咳嗽或翻书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疲惫与紧张,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重量。
易临喻,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考试,但高考不一样。这是决定命运的独木桥,是他过去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必须全力以赴、输不起的战斗。而他,易临喻,一个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以“快乐学渣”和“班级活宝”著称的人物,此刻正被这座桥的陡峭和狭窄,吓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破天荒地没有在课堂上打瞌睡,也没有偷偷摸摸地玩手机或看漫画。他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游戏攻略,而是那本被他戏称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不如回家卖烤红薯”的数学教辅。只是此刻,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眉头紧锁,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解析几何题,仿佛要用眼神将它洞穿。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辅助线,又烦躁地划掉,留下一团团黑色的墨迹。
“靠……”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画啊?”
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习攸。
习攸是班里乃至整个年级的传奇。永远的年级第一,永远的冷静自持,永远的……毒舌。他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学习机器,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一丝天生的疏离和审视,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除了书本和试卷。
此刻,这台“学习机器”并没有在处理自己的任务,而是将注意力,不情不愿地分给了旁边的“问题学生”。
“连接A点和C点,构造辅助线,利用三角形外角定理。”习攸的声音清冷,像冰块撞击玻璃,精准而毫无温度。他甚至没有看易临喻,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的书本上,仿佛只是随口说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常识。
易临喻愣了一下,依言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盯着看了半天,还是一脸茫然。“然后呢?外角定理……哪个是外角啊?”
习攸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易临喻,你昨天才问过我几乎一模一样的题型,今天就忘了?你的大脑容量是跟你的智商成反比吗?除了装那些没用的游戏和笑话,就不能腾出点地方记点公式?”
毒舌,一如既往地毒舌。
换做平时,易临喻肯定会嬉皮笑脸地顶回去,说“没办法,谁让你这么聪明,我不多装点笑话逗你开心,你不得闷死”,或者干脆耍赖皮说“我就是笨嘛,所以才需要你这个学霸在旁边指点江山啊”。
但今天,他没那个心情。
习攸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紧绷的神经。他看着草稿纸上那道被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题目,再看看旁边习攸那整洁得像印刷体一样的笔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从脚底窜起,淹没了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明明习攸已经牺牲了自己的复习时间来给他讲题,他却连这么简单的知识点都记不住。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三天的努力,是不是只是徒劳无功的自我感动。
“我……”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挫败感和羞愧感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习攸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停下笔,侧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着易临喻。他看到易临喻紧紧抿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迷茫和痛苦。
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习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更刻薄的讽刺,或许是一句不耐烦的“爱学不学”,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拿起笔,在易临喻的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重新演算起来。
“看好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放慢了一些,“这道题的关键,不是辅助线本身,而是你能不能从题目给出的条件里,联想到对应的定理。你看这里,∠B等于∠D,AB平行于CD,这些条件都是在暗示你……”
习攸的讲解清晰而有条理,每一步都直指核心。易临喻努力地听着,试图跟上他的思路,但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在他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他看着习攸笔下流畅的解题过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教室的后墙上,像一幅沉默的画。
易临喻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放下笔,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够了!”他低吼了一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听不懂!我就是听不懂!习攸,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异常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几个正在埋头苦读的同学被惊动了,纷纷抬起头,好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那些目光,有惊讶,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意味。
易临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用这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尤其是在习攸面前。
习攸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有去看周围的目光,而是死死地盯着易临喻,眼神冷得像冰。“易临喻,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有闹!”易临喻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看着这些题,我就觉得恶心,觉得头疼!我……”
他语无伦次地发泄着,像一个被点燃的炮仗,将自己所有的挫败和绝望都倾泻了出来。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紧张。
习攸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像个迷路小孩一样无助的易临喻,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烦躁。不是因为易临喻的失控,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他擅长解题,擅长逻辑分析,却唯独不擅长处理这种失控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想哭就出去哭。在这里丢人现眼,不仅影响我,还影响别人复习。”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易临喻的头上。
易临喻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看着习攸冰冷的眼神,和那句毫不留情的“丢人现眼”,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被点燃。
“对!我就是丢人现眼!我就是个废物!所以你满意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我不需要你假好心地在这里可怜我!你的时间很宝贵,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说完,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习攸。他们都以为,习攸会像往常一样,毫不在意地转过身继续学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习攸没有。
他坐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易临喻空荡荡的座位,又看了看草稿纸上那片被眼泪晕开的墨迹,眼神复杂难辨。
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身,也跟着冲出了教室,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同学。
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易临喻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觉得自己糟透了,不仅学习学不好,还在习攸面前大发脾气,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他甚至能想象出习攸当时那副厌恶和不耐烦的表情。
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关键的时候掉链子,还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
易临喻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习攸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易临喻慌忙别过脸,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眼泪,声音沙哑地说:“你……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习攸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矿泉水瓶递到他面前。
易临喻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下课铃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不是在可怜你。”习攸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易临喻耳中,“我只是觉得,你要是就这么放弃了,那我之前花在你身上的时间,就都白费了。”
还是一样的毒舌,一样的不会安慰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易临喻听了这句话,心里那股委屈和愤怒,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他知道,这已经是习攸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