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醒小时候总是生病，所以一直都被父母带在身边照顾，无论去到哪个地方，面对的只有白色的天花板和沉闷的窗帘。

因为辗转，他也见过许多城市的切片。

从疾驰的车窗望出去，或喧闹或寂静的街道，相似的建筑，陌生的人群，所有人来来往往，你路过我，我路过你，像遵循着某种无法言明的物理定律，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擦肩，然后永不相见。

世界像一个巨大而精致的模型，所有的景观都可以被复制粘贴，所有的面孔都缺乏具体的名字。好像所有地方都一样，都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灰尘，缺乏实质性的区别。

但是一一

裴醒想，世界上总是存在着这样决定性的“但是”。

但是，如果，有个人会在某个角落出现，一切的风景好像又不一样起来。

裴醒是在清晨五点半离开的，那时的天空是一种混杂着灰蓝与鱼肚白的颜色，仿佛尚未完全清醒。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背着一个半旧的深灰色旅行包，里面塞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和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

他其实不知道江缇会在哪儿，但那天的电话无疑让寻找的心更加迫切。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沉默地流向未知的远方。看着那些在小型站台短暂停靠时，上下车的、带着各种方言口音的、行色匆匆的陌生人。

而他，正朝着那片未知的、可能潜藏着 alpha身影的天地，义无反顾地，奔赴而去。

裴醒给家里人留了一张字条，裴嘉言是第一个看到的人，其余人没说话，文丽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担忧和无可奈何。

孩子长大了，不该像以前一样束缚他了。

“他想去就去吧，就当毕业旅游了。”裴朝摆了摆手，转身回到了书房。

“这孩子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和他姐一个样，都是不省心的。”文丽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想给裴醒打个电话。

裴嘉言制止了她，“妈，你别操心了，洛洛估计想散散心，咱们就别去打扰他了。”

文丽歇了心思，重新回到厨房做饭。

裴嘉言看着手里的字条，上面的字迹是她熟悉的，属于裴醒的、带着一点未褪尽少年气的笔锋，只是比平时更潦草些。

「我出去走走，别担心。」

他还是找过去了，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不愿出现的人，谈何容易?

列车一路向南，裴醒先去了云城。他依稀记得，在林居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江家早年在那里有过一个不起眼的疗养项目。

火车载着他驶向这片高原上的小城。窗外，起初是熟悉的平原景致，渐渐地，土地开始呈现出一种干燥的赭红色，山峦的线条变得硬朗而陡峭。

空气里仿佛都飘浮着细小的、来自远方的沙尘。云很低，大团大团地压在城郭上空，阳光从云隙中穿刺而下，形成一道道光柱，如同舞台追光，却照不亮他心底的迷雾。

他在云城逗留了三天。按照有限的线索，跑遍了城里几家老旧的疗养院和相关的办事处。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是程式化的摇头，或带着警惕的审视。

从云城南下，列车驶入榕城地界时，空气骤然变得粘稠。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饱含水汽的绿。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同时间的帘幕。

狭窄的巷道，斑驳的骑楼，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腐烂与食物香料混合的、复杂的气味。这里是裴醒打听到的，江缇一位早已疏远的远亲可能居住的地方。

榕城像一座巨大的、活着的迷宫，裴醒穿梭在湿漉漉的街巷间，问询，寻找。雨水总是不期而至，淅淅沥沥，将城市的色彩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住在一家靠近旧货市场的、墙壁能摸出水汽的小旅馆里，听着窗外昼夜不息的、模糊的人声与车流，感觉自己像在潮湿地的寄生蘑菇。

好不容易找到那个远亲，他已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江缇小时候的事情。

她父亲生她时差点难产，怕她夭折，所以给她取了一个小字，只叫她阿九。

他们曾经来这里住了几个星期，阿九生了病，方父就带着她去了别的城市。

“阿九这个小娃娃惹人疼，他们父女俩走了之后，邻居们都念叨了她好久，”老头咳了几声，继续说，“她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裴醒不愿告诉他，江缇的父亲其实早已过世，而她如今也下落不明，只得匆匆聊了几句便走。

不知道找了多少个城市，裴醒突然想起，学地理的时候曾经读过，靠近港口的蒲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四季如春，气候湿润，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刚一落地，裴醒就发现这里的景色格外优美，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和繁盛得有些肆无忌惮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瀑布般从院墙倾泻而下，在充沛的阳光下灼灼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