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迁第一次见江宁宁是在楼道的走廊里。

她在等江缇，立在黄昏的光线中，发丝微动，白裙单薄，仿佛一株伶仃的茉莉，稍不留神就会被暮色吞没。脸是极精致的，鼻梁高而秀气，唇色浅淡，却因微微抿着而透出一点红。

她无声地注视着有意无意路过她的人，眼神淡薄，透着骨子里的冷，让人不敢轻易去亵渎，只有在江缇身边时，她的生气才回到人间，活脱脱是旧式月份牌上走下来的美人——只是那画纸怕是被虫蛀过了，藏不住摇摇欲坠的脆弱，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显得她整个人都淡了几分。

“如果她是江缇的妹妹，为什么她们长的不像呢？”不然，裴醒也不会误会那么深了。

赵迁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揣测：“确实不像......可能一个随爸，一个随妈吧。”

裴醒没接话，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笼罩了许多天的阴霾终于散开。

原来——她不是江缇的恋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轻轻落下，却激起了更深的涟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的辗转反侧多么可笑，像被困在一场自导自演的默剧里，而观众只有他自己。

可是江缇为什么不说？

又……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裴醒感到一种更为隐蔽的失落，他努力想触碰的世界，从来没有真正对他敞开过。

我自以为的靠近，只是在江缇愿意构筑的边界之内。

她不需要，也没有必要，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解释边界之外的一切。

“后来呢？” 裴醒嗓音微沉，像是压抑着什么，“她们......发生了什么？”

赵迁顿了顿，回忆的碎片在脑海里浮沉。“后来啊，高一下那年，她们在天台上大吵了一架。”他眯起眼，仿佛还能看见那天的场景——楼下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等她们下来的时候，江宁宁哭得几乎站不稳，袖子滑上去，露出的手臂上全是伤……密密麻麻的，有点吓人。”

赵迁叹了口气，“就那种情况，谁看了不下意识以为是江缇干的，毕竟她平时就冷冰冰的，谁都不爱搭理，然后……她就被大家孤立了。”不过那时候的江缇本来就很孤僻，想来也不在乎别人怎么对她，他又补充道：“再后来，江宁宁退学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反正，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刚刚。”

裴醒恍然，原来之前巧巧说的竟是真的，真的有这样一个Omega，只是事实却大相径庭。

“你也觉得江缇会做出这种事吗？”裴醒问。

“小朋友，你当我是什么？那种满脑子大A主义的蠢货？”赵迁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那伤明显就是江宁宁自己弄的，江缇再怎么bt也不可能光天化日干这种事，只不过，有些人总爱把Omega想得弱不禁风，好像Alpha天生就该被钉在施暴者的位置上......呵，他们哪儿在乎什么真相？不过是借机满足自己那点可笑的保护欲罢了。”

裴醒忽然有些难过，赵迁看他眼眶又红了，以为他要哭，连忙转移话题道：“行了，你也别想太多，江缇没那么惨，你看，你姐不就和她关系很好，大家最后也挺和睦的，生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日子总得过不是。”

裴醒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可是江宁宁......”

"打住啊，关于江宁宁我只知道这么多了，"赵迁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剩下的细节我也不清楚，你真想知道，不如去问你姐，她知道的更多。"

“我姐姐当时也在现场吗？”

“......应该没有吧，我记得她那会儿忙着找人打架呢，哪儿有闲工夫去看热闹。”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回酒楼门口，赵迁摸出手机，划开屏幕看了几条消息，“小朋友，现在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怎么了？”裴醒不安地问，顺着他说，“什么坏消息？”

“坏消息是我们白走了一趟，裴嘉言这回真不在楼里了。”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言哥把她送回家了，所以......”赵迁把手机放回兜里，斟酌道，“得麻烦自己回去，我给你打个车好吧？”

这时一辆出租车路过，赵迁本来准备拦下，可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江缇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台阶上，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赵迁眼睛一亮，迅速后退两步："巧了这不是？"他将裴醒往前推了推，"正好你来了，这小孩交给你，我还有事先撤了！"说着赵迁已经走了好远，最后还跑了起来，很快隐入夜色里。

“阿九姐姐......”裴醒低头不敢看她。

江缇的脚步渐渐逼近，仿佛踩在裴醒的心上，一下，两下......

“抬头。”江缇冷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