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外,华灯初上,忘忧野难得举办此般盛宴。
以恸娘、亚毕为首,忘忧野的鬼众们几乎都到齐了,石坪之上架着篝火,火舌舔着架在上面的灵木,噼啪声里混着众鬼的笑谈。小灯笼鬼们兴奋地穿梭席间,几个浑身黝黑、只剩眼睛亮晶晶的煤炭鬼,笨拙地帮着搬运酒坛,气氛热烈得驱散了冥界永恒的阴霾。
中央的空地上铺着巨大的织锦,其上摆满了各色冥界珍馐——莹莹发光的灵果,香气四溢的“魂菇羹”,采集忘川流畔的忧昙花蜜酿造的“醉魂酿”……
老厨鬼正蹲在火边搅着陶罐,浓郁的菌香飘得老远;亚比站在一旁,盯着陶罐咽口水,嘴角的涎水刚要滴下来,就被恸娘用帕子拍了回去 —— 她眼睛依旧红肿,却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捧着一坛月魂酿,见天零来,立刻迎上来:“姑娘可算来了!这月魂酿用三百年月魂草酿的,喝了能稳魂,就是劲儿有点大,你少喝点。”
宴会很快热闹起来。煤炭鬼给天零递来烤得喷香的灵兔腿,灯笼鬼缠着她猜魂蝶的品种,亚比喝了两杯酒,大着舌头说要在六道入口给她守着,谁欺负她就吞了谁。
这场宴席,是为天零明日踏入“六道”饯行。
天零洗去湖畔的惊悸,换上了一身恸娘特意为她准备的、用月华丝织就的浅碧色长裙,更衬得她魂体莹润,清丽脱俗。
她被众鬼簇拥在中间……半月来的点滴温暖汇聚心头,让她暂时忘却了邪魅男鬼带来的阴影,也冲淡了对六道的恐惧。
她端起一杯“醉魂酿”,学着众鬼们的样子,一饮而尽。
酒液甘醇,入口冰凉,落入魂体却化作一股奇异的暖流,熏人欲醉。
“天零姑娘,定要平安归来!”亚毕举着大碗,口水差点滴进去。
“呜呜……姑娘吉鬼天相,一定能通过的……”恸娘一边抹泪,一边又给天零斟满一杯。
“喝!主君也喝!”几个大胆的小鬼起哄着,也将酒杯捧到一直静坐主位、唇边噙着淡笑的骁面前。
骁今日亦卸下了几分平日的威仪,玄青衣袍在暖光下显得柔和许多。恸娘看着天零被众鬼围着笑,又瞥了眼坐在石墩上浅酌的骁,忽然端着酒坛走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主君,您在忘忧野三百年,就没见您对哪个魂魄这么上心过……天零姑娘好,您要是……”
“恸娘。”骁的声音轻轻打断她,指尖捏着酒杯的力道微紧,眼底的暗红沉了沉,“莫说这些。”
周围的笑声忽然静了些,亚比挠了挠头,刚想打圆场,却被灯笼鬼拽了拽衣角——众鬼都知道,骁三百年里从不对谁动过心思,今日这话本是好意,却碰了他的忌讳。
天零正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骁,却见他已转开目光,望着篝火出神,侧脸在火光里显得有些冷硬,她心里莫名一软,举起酒杯递过去:“主君,多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我敬您一杯。”
骁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许是篝火太暖,她鼻尖沁着细汗,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像盛了两簇小星星。
他接过酒杯,与她的杯子轻轻一碰,月魂酿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魂魄气息,钻进鼻息里,竟比酒液更易醉人。
恸娘看在眼里,想起主君漫长岁月中的孤寂,又见天零纯净美好,不由得多了一句嘴,带着哭腔道:“主君……呜呜……您也多喝几杯,天零姑娘初来,您多关照些……我看你们……”
她话未说完,几个小鬼已然会意,跟着起哄:“哦——主君和天零姐姐喝一杯!”
“交杯酒!交杯酒!”
场面一时更加热闹。天零醉意朦胧,听得不甚真切,只觉得脸上更热了。
“胡闹。”骁淡淡二字,声音不高,却瞬间让起哄的小鬼们噤声,讪讪退下。
他举杯,向天零示意,目光沉静:“明日小心。”
天零晕乎乎地举杯,再次饮尽,这杯下肚,只觉得天旋地转,周遭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模糊不清。她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清明终于溃散,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预料中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沉稳的怀抱。
——是骁。
他打横将她抱起,对着众鬼淡淡道:“她醉了,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不看众鬼各异的神色,抱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大步离去。
宴会的喧嚣被隔绝在门外。听雨轩内,明珠柔光洒落,骁将天零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榻上。
少女醉颜酡红,长睫如蝶翼般栖息在眼睑上,唇瓣因酒意而显得格外饱满湿润,微微张合,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