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只有清冷的风穿过檐角,发出细微的呜咽。
叶家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冷清。
叶青沧抬手制止了叶北叶川的出声。
他亲自叩响了门扉,静静等待。
裴沐正在房内和叶青墨下棋,听到动静,想到无人通报,想必是叶青沧来了。
他打开门,果然看到叶青沧站在门口。
叶青沧依旧穿着白日那身藏蓝色银纹长袍,只是卸去了白日迫人的威仪。
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身形显得孤寂又有几分疲惫。
裴沐与之对视,两人的目光里,都似乎多了点什么。
叶青沧张了张嘴,一句“青溟”还没到嗓子眼就又吞了回去。
裴沐主动开口:
“沧大人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我想和你单独走走。”
叶青沧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沉郁的沧桑感。
裴沐偏头看向走到身边的叶青墨,叶青墨下意识扒上了裴沐的手臂。
裴沐拍了拍他的手背,露出安抚的微笑。
“叶青墨,我和沧大人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叶青墨抿了抿唇,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他还抬头看了叶青沧一眼,又低下了头。
见此情景,叶青沧哑然,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裴沐这时已转头,对他道:
“沧大人,我们走吧。”
叶青沧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裴沐动身后,叶青墨才松开了手。
裴沐回头对他微笑点头,跟上叶青沧的步伐,两人并肩而行。
“你们不用跟着。”叶青沧对叶北叶川道。
两人点头,停在原地。
叶青沧没有着急开口,而是和裴沐穿过叶家的房屋,檐下,走廊。
青灯发出幽幽的光,照在两人身上,有孤峭的意味。
他们来到一座高楼上,站在高处,可以看到辽阔深蓝的夜空和高悬其上的明月。
两人凭栏面向前方,比楼下更强劲的夜风吹拂着他们的长发和衣袍。
“这次行动的事,我都听他们说了。”
这是叶青沧的开场白。
他似乎想要说很多,却只说了这句话,就偏头看向了裴沐。
他的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裴沐大致也明白叶青沧的复杂心情。
但叶青沧不说,他也不便开口。
叶青沧终于还是开口了,他仔细斟酌着说的。
“这次行动,多亏有你。如果没有你,大概会损失惨重。”
虽然对叶家而言,没有大得受不了的损失。
一切都在计划可承受的范围内。
但这种残酷,没必要与裴沐说。
叶青沧这么想着,继续道:
“还有叶溪他们,如果不是你主动干预,恐怕结果要坏很多。”
“你本来不用做这些的,可你还是做了……”
叶青沧说起这些,似乎是在道谢,但又似乎在曲折延伸到另一个地方。
裴沐总觉得叶青沧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延缓通往他真实想到达的目的,所以裴沐没有着急说“不客气”之类的,以免打算叶青沧真正想说的话。
“我还知道,你用血救了在地牢中毒的人,救了失血过多的叶凌,还把血掺在药里,为叶溪他们解了毒。”
裴沐眼神微动。
叶琼把这事说了?
“你别怪叶琼,是我单独逼问她的。其他人还不知道此事。”
裴沐目光稍稍松动。
原来如此。
叶青沧当了这么久代家主,敏锐一点也正常。
见裴沐沉默,叶青沧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句话:
“可以给我看看手上的伤吗?”
裴沐有些怔然。
叶青沧克制的目光和小心翼翼的语气,真是让人忍不住呼吸都慢了几分。
此刻开口的,不是精明算计的古老家族掌权者,而是一个担心心疼又克制的兄长,怎能不让人动容呢?
裴沐缓缓道:“这不算什么,伤口结痂脱落后,不会留疤的。”
裴沐口中这么说着,还是将左手衣袖掀起,将手腕递到了叶青沧面前。
他这么做,不是在彰显自己的付出,而是为了全了叶青沧的念想。
否则叶青沧会一直惦记着的。
叶青沧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到面前白皙手腕上红褐色的疤痕上。
他的呼吸,从不自觉地屏息,变得深重而缓慢。
他的眼睫闪烁着,眼中的光明明灭灭,似有万千情绪涌动。
他终究没忍住,抬起手来,用微颤的手指抚上那粗粝的疤痕。
叶青沧的手指是温凉的,落到裴沐的疤上时,有一点发痒。
裴沐耐着性子,任由叶青沧做出反应。
叶青沧似乎陷入到自己的情绪和回忆里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不应该让一个客人这么举着手臂,自己也不该这么情绪外露地抚摸这些疤痕。
他甚至目光上移,小心这只手臂的衣袖往上撩开,露出了手肘窝上的细小疤痕。
裴沐给叶溪他们的药取血时,就是用小刀从这里取的。
这里的伤口细长平整,留下的疤也很轻很淡。
当叶青沧的手指触碰这里时,裴沐这才缩了一下,将叶青沧从心疼和自责的情绪中惊醒。
“沧大人,你也看到了。这没什么大碍。”
裴沐一边说着,一边将衣袖放下,手臂自然垂在身侧。
叶青沧如梦初醒般,目光慌乱了一瞬,连忙道歉道:
“抱歉,我失礼了,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