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沐最见不得的眼泪,有几种。
其中一种,便是向来坚强之人的眼泪。
叶青厉这样的人,若非难过到骨子里,怎么会当着他的面红了眼睛?
是太过想念叶青溟了吗?
还是因为上次的事愧疚自责?
抑或是……受了什么委屈?
裴沐双手收紧在膝盖,想要抬手,又收紧了手指。
叶青厉一定不愿意被人看到脆弱的一面。
还是当什么都没看见吧。
裴沐垂下眼睛,静静等待着。
叶青厉果然很快转过头来。
“多谢您关心,我没事。”
他的声音,极力维持着无事发生的表象。
微红的眼眶,却将他暴露。
没等裴沐开口,他又继续道:
“之前,是我太冲动,冒犯了您……”
“我不该没有接触您,了解您,就那样对您。”
“对不起!”
叶青厉说完,抿着唇低下了头。
不是不敢看裴沐,而是泪意又上涌了。
裴沐看叶青厉快把自己说哭了,叹了口气。
“何必这么执着?”
“我与叶青同说过,不怪你的,想必他也转达给你了。”
“是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不放过自己。”
“我知道,你是因为太在乎,才会那样。”
“这不正是证明你很看重他么?有什么值得责备的?”
“你的情义,我很欣赏。无论我是谁。”
叶青厉抬头,鼓起勇气问道:
“您也觉得,您是吗?”
裴沐摇头:“我不知道。”
“不过,我想,一切都会顺其自然的。”
“若我是,我们现在已经并肩作战,和知道了没什么区别。”
“若我不是,我们的缘分也不算坏事,想来你们应该不会太耿耿于怀吧?”
叶青厉连忙道:“不,我们不会如此……”
“您救了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如此良心狗肺、不识好歹?”
“无论您是谁,我们都应该感激您。”
“就算是误会,大家都会理解的。”
“他若是在,一定不希望看到我们失去人性的样子。”
裴沐笑了笑:“那便好。”
“你看,这个道理不是很简单吗?”
“无论我是不是,我们都没有错。”
“人与人的相遇,并不总是以结果来判断对错的。”
“因为,我们并不总是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所以,结果固然重要,过程亦是不容轻视啊。”
“是对是错,就把它交给时间吧。”
裴沐说完,看向天边的朝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啊。
叶青厉听了这席话,没有加深“裴沐可能不是他”的感觉。
反倒是,心中笃定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因为以前的家主就是这样。
看待事物的角度总是宽容又长远,不会一根筋去纠结对错。
对方总是能找到理由,为一个个“不容许”辩护。
对方眼中,天地更宽,世界更大,人亦各有各的价值。
不像沉溺红尘、满身业障的人,倒像是悲天悯人、布施人间的神。
只有对敌人的时候,对方才显出世人的偏爱与敌意。
真是矛盾。
叶青厉走神地想着,听到裴沐转移了话题。
“我的状态,要比你好许多。”
“你恐怕不肯把事让给我,那我们折中一下吧。”
“我先离开,一个时辰后再来替你可好?”
叶青厉犹豫着,觉得自己再反驳,有些不好。
在裴沐的目光攻势下,叶青厉最终点了点头。
裴沐微微一笑,将一只手搭在叶青厉肩头。
“叶青厉,你要保重,你知道的,有人很在乎你。”
说完,裴沐站起身来。
他相信,叶青厉明白,自己说的“有人”是谁。
叶青厉目送裴沐离开,半晌都舍不得挪开眼。
他当然明白,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就是离去这个人。
他还是……不敢啊。
……
裴沐转到后院来,没有去留给他的房间休息。
他去了柴房。
门轻轻推开,里面守着的叶连惊醒,握着匕首戒备站起身来。
看到来人是裴沐,叶连惊讶地刚要开口,就见裴沐竖起一根手指。
叶连便闭了嘴,点了点头。
裴沐走了过去,拍了拍叶连的肩膀,用口型道:
“打扰了……可否让我独自呆片刻?”
叶连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裴沐也没催他,只是静静垂目。
叶连看着他,眼露不忍,最终点了点头,悄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