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虚无缥缈的烟灰飘散在空气中。
走廊的暖意仿佛只存在于贺淮手臂触碰的那一小块地方。他们回到各自的寝室,门一关,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阴冷和不安便如同潮水般反扑上来,瞬间淹没了尹琛。
他淋着冰冷的水,在灯光下,那张本应肆意张扬的面容却逐渐被淡漠代替。
董涵办公室那毫无恶意的发问、贾子祺那张扭曲而充满厌恶的脸、陆羽轩冷漠又带着嘲弄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旋转、放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贺淮对他越是好,他就越心感不安。
周围对他越是恶意,他就越不想放弃。
“万一重蹈覆辙,被班里人发现了怎么办?”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尹琛的心脏。
贺淮要牵他的手时,他几乎是本能地躲开了。不是厌恶,是恐惧。
他有了应激反应。
他害怕任何可能被人看穿的亲密举动,害怕那些在相哲见过的、能把人压垮的目光会落在他们身上。
班里呢?如果他们知道了,那些平时嘻嘻哈哈、看似友善的同学,里面会不会藏着另一个陆羽轩?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们?窃窃私语?孤立?会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尹琛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可他现在却控制不住的去想每一个细节。原本寻常的校园日常,现在都成了需要警惕的信号。
而贺淮。他那么优秀,那么耀眼,会不会因此被自己拖累?会不会再次被贴上恶心的标签?他好不容易才离开了那里……
这种无休止的猜疑让他精疲力尽。明明是最熟悉的教室,最熟悉的同伴,现在却好像处处都可能藏着利刺,随时都可以刺向他们。
可贺淮的那番话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像投入死水的一块热炭,烫得尹琛心口一缩,随即泛起更深的酸楚和茫然。
贺淮不懂,他不懂这种恐惧有多深,有多蚀骨。正因如此,他私下找过诸葛瑾渊,让他别把这些不愉快告诉贺淮。
诸葛瑾渊当时只是淡淡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就算他问起来,”尹琛补充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也请说不知道。”
他必须让贺淮相信一切安好。哪怕这意味着要独自咽下这些不堪的记忆,那他也愿意
尹琛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任由冷水从头顶。相哲教会他的不止是什么知识,更是一个残酷的道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也会变成伤害彼此的利器。而他们,是异类。
水声戛然而止。
浴室里突然的寂静让人心悸。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换上干净的睡衣时,布料摩擦过皮肤的触感都让他微微颤抖。
等他推开浴室门出来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重得化不开。
等他出来时,窗外的夜色也浓重得化不开。
尹琛躺在床上,那些混乱的念头依旧在脑海中冲撞,直到疲惫不堪的身体终于将他拖入浅眠,梦里依旧是冰冷的审视和刺耳的嘲笑。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尹琛眼皮上投下暖意。他缓缓睁开眼,昨夜沉甸甸的恐惧感还压在胸口,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恐惧还在,像融进血液里的寒意,但他不再试图驱散它。
事实本应如此——承认这份如影随形的不安,承认自己依然会在深夜惊醒,承认那些看似平常的触碰仍会让他本能地退缩。
他需要一点真实——哪怕只是对自己诚实,有些伤口需要时间结痂,有些恐惧需要学着共处。
这份清醒让他感到疲惫,却也让他前所未有地看清自己——一个仍在害怕,但仍想试着往前走的人。从未消散的阴霾只会让人更加记忆深刻,走不出的迷雾也定会被阳光驱散。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被暂时压下。窗外传来的铃声,清脆地划破晨雾。
上午第一堂就是数学抽测考,单人座位。试卷发下来,难度不小,是张精挑细选的卷子。
尹琛提笔,心无旁骛。
贺淮坐在前方,偶尔能感觉到身后笔尖的节奏。
他微微侧目,余光瞥见尹琛低垂着眉眼,专注而沉静,眉宇间那惯常的、刻意维持的轻松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认真。
贺淮的笔尖在卷子上停顿了一瞬,墨点洇开一小块,随即他垂下眼睫,继续答题,只是握着笔的手指,舒展了一些。
下午,数学卷子就批了出来。效率之高,让整个班级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王秉拿着成绩单进来,目光在教室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尹琛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赞许。
“这次抽测,我们班整体不错。贺淮147.5,全班第二。尹琛满分!”
贺淮的成绩一向稳定,而尹琛这次确实是令人出乎意料。
“哇——!”
“淮哥比琛哥差了2.5?!只差了2.5?!”
“相哲不会真给琛哥灌了什么药吧?他最好的一次是145吧。”
“天啊,又又又又又又被狠狠的拉爆了。”
“琛哥数学虽然好,但好像没这么……狠吧?”
……
短短的一句话,底下瞬间炸开了锅。面对这些惊讶、赞叹、探究的目光。尹琛只是笑着摆摆手,轻松回应道:“真正实力罢了,不用过于惊讶。”
贺淮侧目看他。
尹琛笑的灿烂,可贺淮总觉得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像惊弓之鸟。是他无法探究的地方,却也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