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间隙的廊道如同涨潮的河床,瞬间被人流填满,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贺淮走在尹琛身侧,身体挨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行走间带起的细微气流。
然而,周遭的嘈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他脑海中像被按下了无限循环键,清晰地回放着尹琛在赛场上的每一个瞬间——专注时眉心那道微不可察的折痕,解题时指尖在答题器上翻飞跳跃的流畅轨迹,还有……方才在空荡的候选室里,那双因紧张、羞赧或其他更复杂情绪而染上诱人薄红的耳垂。
这份近乎贪婪的“回味”,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炽热石子,在心湖深处激起一圈圈隐秘而滚烫的涟漪,无声地扩散、蔓延,灼烧着四肢百骸。
“喂,赌不赌?这次第一花落谁家?”
“我押贺淮!十杯奶茶,敢不敢接?”
“哇靠,这么大手笔?万一……翻车了呢?”
“翻车?你当贺淮是吃素的?输不了!”
“啧,话别说太满,上一届还历历在目呢,谁能想到一年光景,格局就……再说了,贺淮是厉害,但是陪他玩的也不是省油的灯。”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背景里永不停歇的白噪音。尹琛似乎被某个观点吸引,下意识地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指尖不经意地、极其短暂地擦过贺淮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触感微凉,像一片雪花,转瞬即逝。
尹琛浑然未觉,继续走着。
贺淮却像被那点微凉狠狠烫了一下,心尖猛地一缩,一股更猛烈的热流自接触点窜起,直冲头顶。
他几乎是立刻侧过头,目光沉沉地、带着某种极具侵略性的专注,锁在尹琛的侧脸上。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尹琛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的沙哑,只够他们两人捕捉:“尹琛。”
尹琛闻声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贺淮深邃如夜的眼眸里。
那眼神像带着实质的钩子,先是牢牢锁住他清亮瞳孔里的微光,再缓缓下滑,最终定格在他那依旧泛着动人红晕、从候选室出来,那热度就没真正褪下去过。
贺淮的喉结极其克制地滚动了一下,后半句如同羽毛,带着滚烫的温度,搔刮在两人之间骤然绷紧的空气里:“我有没有说过别做小动作?”
尹琛的呼吸骤然一窒,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那句卡在唇边的话还没来得及成形。
“尹琛!贺淮!快!董总急找!十万火急!”陈轩那如同警报般嘹亮的声音,突兀地在走廊前方的分叉口炸响。他正踮着脚,用力朝这边大幅度挥手,脸上写满了焦急。
尹琛被这声呼喊钉在原地,思绪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打断、搅乱,刚才想说什么,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贺淮的反应却快得惊人。眸中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灼人温度的危险暗芒,在陈轩声音响起的刹那,如同被精准按下的开关,瞬间敛去,恢复成一贯的沉静无波。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扯了一下尹琛的衣袖:“走了。”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尹琛默不作声地跟上,脚步有些沉。心头却像被塞进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理不清,剪不断。
烦。
乱。
偏偏在这种时候……
陈轩一边引着他们快步往回走,一边兴奋地喋喋不休,完全没察觉刚才那微妙凝固的气氛:“尹哥你刚才绝了!三四分钟唰唰一篇作文!隔壁校那几个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追着我问你是不是开挂了!那崇拜劲儿,啧啧!”
尹琛把手插进口袋,身体姿态透着一股习以为常的慵懒倦怠,声音也懒洋洋的:“作文题海泡久了,提笔条件反射而已。不过你……”
他侧头瞥了陈轩一眼,带着点促狭,“先把你的‘草书’进化成楷体再说吧。不然卷面分扣光,写得再快也是白搭。”
说完,尹琛自己先微微顿了一下:等等,三四分钟一篇?贺淮那边……他怎么可能比我还快?!难道……他真有点……虚?这个念头带着点恶劣的促狭和隐秘的得意,让他嘴角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往上翘。
“我字丑?这叫艺术!懂不懂艺术啊琛哥!”陈轩不服气地嚷嚷,试图捍卫自己的书写尊严,“不过你说我刷了那么多数学题,怎么还是摸不透出题老头的心?考试照样懵圈,你说是不是……”
“菜就多练,懂?”贺淮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进来,冰冷、精准、一针见血,如同淬了冰的飞刀。
尹琛本来还在琢磨贺淮那句“小动作”的深意和“快枪手”的谜团,听到这句精准打击,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他眼神揶揄地、带着点看戏的意味飘向贺淮,慢悠悠地重复道:“嗯,对。菜就多练。”那拖长的尾音和意有所指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指向了身边这位“速度成谜”的搭档。
三人拌着嘴,一路走进闹哄哄的休息室。里面俨然变成了一个小型娱乐场——打牌的吆喝声、猜拳的争执声、八卦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气氛“祥和”得让站在中央的董涵眉头紧锁,一脸生无可恋。
那副用废弃笔记本内页裁剪、粘合而成的“扑克牌”,简陋得磕碜,却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玩得热火朝天,牌面磨损得几乎看不清数字。
董涵见他们三人进来,立刻像看到了救星,拿起桌上的小蜜蜂扩音器,用力敲了敲桌面:“安静!都安静!说个事!”
喧闹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众人齐刷刷抬头。尹琛三人就近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陷进柔软的坐垫里。
“刚接到组委会紧急通知,”董涵言简意赅,声音透过小蜜蜂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除了相哲,其他所有学校,均已正式放弃与我方及与相哲的后续比赛。下一场,就是我们和相哲的对决。”
“啊?!”
“什么?!”
“搞什么啊!”
此言一出,休息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惊愕和不解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董涵没理会众人的哗然,直接调出投影仪,巨大的屏幕上瞬间亮起实时积分榜和各项核心指标的动态曲线图。
冰冷的数字和线条如同最直观的判决:
云凌一中:1025分(深蓝色柱状图高耸)
相哲中学:1022分(红色柱状图紧随其后,咬得死紧)
第三名:798分(黄色柱状图陡然矮了一大截)
……
巨大的断层清晰可见。那仅仅3分的微弱领先优势,在第三名之后那宛如天堑般的巨大分差映衬下,显得既惊险又讽刺。
难怪其他学校选择体面退场——在云凌和相哲这两座几乎并肩的巍峨大山面前,争夺铜牌才是唯一现实的战场。
“才拉开三分?!”沈韩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调,“这放水放成太平洋了吧?!”
林曦月也咂舌不已,下意识地看向贺淮的方向:“上一届……贺淮单人就甩开尹琛很大一段距离,这次……”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语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众人心头:这次差距太小了,小得让人心惊肉跳,小得让人嗅到了翻盘的危险气息。
泽译盯着屏幕上第三名和相哲之间那令人绝望的巨大鸿沟,由衷感叹:“难怪都弃权了……这根本是连车尾灯都看不见啊……”
林凌迅速抓住核心:“所以,相哲现在唯一的对手,就只剩下我们了?”
董涵沉重地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