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枚戒指、一张银行卡、一封信,一叠文件。
明烛心跳有些加速,长指略过了所有,直直伸向那封折叠的手写信。
展开信时,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僵滞了一瞬,似乎打开它之后,某些东西就将彻底失去挽回的余地。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展开了信笺。
“明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国家。
你想要的答复,或许三年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我会欣然应允。
那时,你是我贫瘠夜空里唯一仰望的月亮。我曾那样虔诚地汲取这点微芒,以为这便是生存所需的全部温暖。
可后来无数次,我独自站在核物理大楼的托卡马克室外,听着粒子轰鸣着碰撞,在人类未知的黑暗深处,一次次点燃短暂却无比耀眼的人造太阳。
我想,与其仰望一道遥不可及的月光,不如,去成为自己的太阳。
所以,你不必为我放弃你的白月光,也不必为我改变任何轨迹。
你的黑夜,理应由你认定的月光来照亮。
盒子最下面是退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
从此,你我婚约作废,各自自由。
另:你曾交予我保管的戒指、以及明氏资助我求学的款项,均已悉数归还。
你我之间,至此两清,互不相欠。
望自珍重。
霍知枝。”
过了许久,书房里仍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沉重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明烛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郁色。
他面容沉静地看完了第一遍,目光在落款处虚虚地停留了许久,然后,像是要重新确认某个荒诞的事实,他再度抬眼,视线缓慢地落回了信件的开头。
可他这次没能读完。
不知是哪一个词、哪一句话,生猛地扎痛了他的眼,男人手腕一翻,带着一股压抑的力道,重重地将信纸砸在桌上。
室内轻微震颤,窗外的鸦羽惊起飞逃。
他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他拿起手机,径直拨给助理,语气冰森。
“查,霍知枝现在在哪儿。”
他甚至没有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听筒里立刻传来急促忙碌的声响。片刻后,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讶异和惊惶。
“明总,霍小姐她...她六个月前申请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大四交换生项目,现在...在飞往波士顿的飞机上。”
六个月前。
男人闭上眼,下颌线瞬间绷紧如弦。
六个月前,他们还在海岛度假。
她在他怀里笑靥如花,肌肤相贴的温度仿佛还未散去。
原来,那些缠绵悱恻,那些温存依恋,都是假的。
她早已清醒地,决绝地,为今日的他们写下了注定没有结果的结局。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体会到了来自至亲之人的背叛。
男人攥紧手掌,揉碎了那张信纸,冷冷地扔进垃圾桶。
随即漠然起身,视线再也没分给剩下几样物品,走回卧室。
拉开衣柜,一整排熨帖的深色西装旁,赫然挂着一列色彩明媚的当季女装,像水墨画中的一点误笔,触目惊心。
这原本是为她准备的衣服。
经历了举报的事后,他没再给霍知枝准备大牌奢侈品,这里面的每一件都是国外设计师手作而成,明氏专供,有市无价。
明烛看着这些无人认领的华服,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烦躁。
他叫来佣人,声音冷硬,“把这些衣服全部清理掉。”
他自诩冷静地换上西装,乘车前往公司。主持完一场例会后,人力资源部经理恭敬地敲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明总,这是按照您之前的吩咐,为霍小姐特别拟定的录用合同,请您过目。”
明烛挥退了经理,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着那份精心准备的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此刻每个汉字却都张大了唇齿,喑哑地嘲笑他。
嘲笑他罕见的一厢情愿,嘲笑他精心准备的自作多情。
男人眼底积聚的乌云愈发浓重,几乎要滴出墨来。他静坐了几秒,随即猛地伸手,抓起那份合同,看也未看,便重重地投进了桌旁的垃圾桶内。
既是她先无情,那他也不必再留意。
他将自己重新投入工作,以绝对的理性和效率来证明一切如常。秘书室外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绷紧了脑海中的弦,以应对明总今日120%的工作精力。
一切如旧,直到下午时分,秘书抱了一叠文件走了进来,面色带着一丝犹豫和惊惶,讪讪道,“明总,您今日给各部门的几份批复,需要您再次过目一下。”
明烛面色漠然地接过,他亲手批复的那行小字写着,“请霍知枝协助核对第三项数据”
“霍知枝”三个字刺目地停留在纸面上,男人盯着那个名字,整整三秒的死寂后,他执起钢笔,涂黑了那个名字。
墨汁浸透了纸面,在昂贵的红木桌面沁下半弯暗月。
明烛面无表情地重新写下“请霍副总协助核对”。
秘书神色复杂地出去了,明烛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竭力忽视这段插曲。
他将目光重新移向桌上那份价值数亿的合同,短暂的几秒后,女孩儿的脸庞压过了白纸黑字,毫无征兆地驱散了他的理智。
满心憧憬的她,欢欣雀跃的她。
泪眼婆娑的她,颤抖倔强的她。
冷漠疏离的她,愤气填膺的她。
失神惊喘的她,笑靥如花的她。
到最后,一声招呼都不打,绝情离开的她。
“你我之间,至此两清,互不相欠。”
明烛手腕一颤,钢笔不知何时漏了一大片墨,将合同染上一块漆黑的空洞。
像谁曾伏案痛哭,乌血与炙泪浸湿了洁白的纸。
明烛定定地看着,恍惚觉得那是从他心尖上流下的血。
他心下一痛,皱着眉站起身,将合同推到一边,神色郁燥地大步走出公司。
夜晚,他回到空旷寂静的老宅,神色漠然地穿过堂厅,路过书房时,脚步微顿。
佣人已经整理过一番了,两个快递盒板板正正地搁在书桌上,一个张着喑哑的嘴,一个抿着狠毒的笑。
明烛冷冷地看了那盒子几眼,眸色深沉难辨。最终,他还是伸手,拆开了另一个包裹。
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幼苍白的小女孩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左脖后有一片乌紫色的血痕。胸口处,她瘦弱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只脏旧的小鸟玩偶,塑料眼珠上糊着凝固的血迹。
明烛目光沉静地扫过照片的每个角落。
照片上的女孩儿闭着眼,脸蛋白净,血渍如同点点落梅,凄凄地挂在左耳上。
男人伸手,轻轻拂过那点斑驳的血迹时,手指竟抑制不住地颤抖。
是她。
记忆的洪流呼啸而上,唤起心尖的共鸣。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只丑丑的小鸟上,眼底涌上一股哀色。
这是他亲手交给她的玩偶。
也是他失约的铁证。
他翻过照片,背面,是虞文心那一手娟秀的字迹: “海上月是天上月。”
眼前人却不是心上人。
手臂无力地垂下,照片轻飘飘地落在桌上。男人垂着眸子,寂寂而立,身影截断了一场月色。
直到一个电话打来。
明烛没有去看来电显示。反正不会是霍知枝打来的,也不会是她。
“喂。”
“阿烛,我收到你寄回的戒指了。”
电话那头,孟盏青的声音带着些犹豫,“你和…霍小姐是怎么回事?”
明烛高大的身躯坐进椅子里,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漠然地陈述,“她走了。”
对面的孟盏青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静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带着些熟稔的宽慰。
“阿烛,你之前做的那些事,确实是有点混账,伤了人家姑娘的心。但女孩儿嘛,都是要哄的。现在时机正好,明华渊进去了,虞阿姨那边我看也折腾不动了,最大的障碍都没了。你明大少爷只要肯放下身段,耐心去哄一哄,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我们这帮发小可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明烛静静地听着,视线划过那个敞开的快递盒,他伸手,把盒子最下方的文件取出来。
那是一本方方正正的《退婚协议书》。
他捏着白纸边缘,手指逐渐攥紧,冷漠开口。
“这场叛逃,她策划了半年,铁了心要走。既然如此,我如她所愿。”
他顿了顿,最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