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之前冯椿早有预料,但他们这个层级理论上此时是不可能参与的。
两人脸色微变,只得压下惊惧,继续垂首聆听,偶尔含糊附和几声。
“陛下圣明。”
“陆大人思虑周详。”
字字斟酌间,时不时暗中偷看皇帝的神色。
歌舒朗目光专注,询问细节,沉吟思忖,眉头时蹙,全然不似作伪的反应。
待商议到进一步细化与推行难点等问题时,他们又把眼神瞟到洛铃心身上。
她简直滔滔不绝,引经据典,分析利弊,将具体设想和相应阻力逐一结合探讨。
这副认真急切的姿态和她平日朝议时别无二致。
两人纳闷了。
难道皇帝真的有意推行?也有意提拔他们参与此等重要政事?
一丝妄念,惹得心中荒谬又期待。
……
时间漫长过去,从午后烈阳到宫灯初上,两人全程紧绷,几近虚脱。
天子终于抬手制止陆探微的话头,疲惫揉了揉眉心,道:“今日便议到此吧,诸位爱卿辛苦了。具体细则,容后再议。”
几位大臣也累得够呛,躬身告退。
周延二人最后走出殿门,冷风刺骨,骤然回神。
趁着无人注意,钱庸压低声音,极快追问:“周兄,你看这是……”
周延迅即摇头,眼神示意隔墙有耳,规矩道:“陛下圣心独运,我等……静观其变。”
两人心照不宣,只得暂别,分头朝着宫外走去。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便有内侍匆匆追来,恭敬道:“周大人,钱大人,陛下口谕,请二位大人暂留宫中,另有要事垂询。已为二位备好歇息之处,请随咱家来。”
两人一怔。
虽然留下问话是常事,但这个节骨眼上能问他俩什么?
他们不敢多话,只得跟着内侍,穿过曲折回廊,被分别引入两间僻静厢房。
“大人稍候,陛下处理完手头急务便来。”
内侍说完,躬身退出,顺手带上了房门。
两人正各自揣测皇帝用意,却听门外响起落锁声。
“嗯?”
周延心头一惊,疾步上前用力推门,纹丝不动。
他拍打门板:“外面何人?为何锁门?”
另一边也同样无人回应。
“来人!开门!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冯尚书!”
钱庸嘶声呼喊,心急如焚。
房中熏香徐徐燃着,二人很快便觉头脑昏沉,倒在地上。
等再度恢复意识,周遭环境已经变成了阴冷天牢。
周延猛然坐起,迷惘环顾四周,忽闻一声冷笑:“周大人,你醒了?”
他看过去,只见陆探微负手立在逆光处,侧身瞥他。
“陆探微!你……你这是何意?本官乃朝廷三品大员,天子近臣!你凭什么私自扣押本官?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冯大人!”
周延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喝道。
“周大人稍安勿躁。”
洛铃心平静回正,面对他。
“并非陆某要扣押你,而是陛下……不得已而为之。”
“!”
周延脑袋一震。
“陛下本有意重用周大人,参与新政核心。”
洛铃心语气平和,随即掏出一沓弹劾。
“可近日查得一些……对周大人颇为不利的线索。有人指证,周大人与某些不该往来之人,有些不该有的勾连。”
她意味深长勾起唇角。
“当然,陛下圣明,知人不易,也愿给周大人一个辩白立功的机会。就看周大人……是否珍惜了。”
不可能!
定是诈骗!诱供!
不能回应他,绝对不能!
周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心里其实已经急得走投无路。
陆探微也态度平静,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啊……”
这个反应让他微微吃惊。
而另一边,洛铃心对钱大人也说了同样的话术,对方反应稍显慌乱,但还是稳住了。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被分开关押,但无人审问,无人探视。
完全不符合威逼利诱或者严刑拷打的审讯流程。
两人一开始还能在心里安慰自己。
许是冯尚书还在从中斡旋,许是陛下另有深意……
可到了第三天,周延缩在墙角,目光呆滞。
陆探微……
他说的“有人指证”是谁?
难道是钱庸?
不,钱庸与自己同气连枝,不会轻易出卖?
可若不是他,还能有谁知晓那些秘密?
冯椿呢?他为何还不来救我们?难道……连冯尚书自身也难保了?
还是说,冯尚书为了自保,已经……舍弃了我们?
他又回想那日议事细节,企图找出破绽,但越想越觉得真实。
陆探微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说动皇帝和六部大臣,陪他演戏吧?
难道天子真的想过重用自己?
只是那晚议事结束,有人举报!?
陆探微手里有证据不假,陛下若是要杀他,轻而易举,但却迟迟没有动手。
是不是意味着陛下真的想保他,只是碍于证据和冯椿的牵连?
我只是个从犯,还不至于死罪……天子惜才,说不定呢……
另一边囚室的钱庸,也同样猜忌恐惧。
他甚至怀疑周延为了活命已经招供,甚至反咬自己一口。
他怀疑冯椿已经倒台,无力回天了。
他更怀疑,天子或许真的给过机会,让自己将功折罪呢……
两人越想越难受,数次扑到牢门前,想要呼喊狱卒,准备坦白。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万一对方还没招呢?
自己先开口,岂不是坐实了罪名?万一这只是陆探微的诡计呢?可万一……万一再不抢先一步说,死的就是自己了。
焦虑啃噬理智,脑袋一片空白。
加上洛铃心刻意营造毫不在乎,与她无碍的氛围,二人更是煎熬不安。
……
*
吏部尚书府邸,书房灯火连着几日深夜不熄。
冯椿背着手来回踱步,冥思苦想二人踪迹。
派人多方打探,却只听宫里传话:“陛下连日召集重臣商议要事,大小官员都有……”
临近年关,有何要事要兴师动众到连家都不让回?
冯椿抬起枯瘦的手烦躁扶额。
此前本想回避风头,故意告病在家休养,没想到竟给了他们绕开自己商讨政要的绝佳由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陆探微这么久的平静绝不寻常。
“凶多吉少……”
冯椿喃喃自语。
他走到屋外,看着院中凋零在风雪中的树木,心头沉凝。
不能再等了。
他闭眼深深叹了口气,连忙吩咐亲信:“去!快去把少爷给我叫来!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