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轻声询问,浑厚的声音有些克制。
“……”
洛铃心一愣,不知所措。
“你此行,因冒进而自乱阵脚,身陷囹圄。朕怎敢再叫你远赴战地?”
天子终究没有将关心的话语脱口,而是变成威严的责怪,不让她继续揣测自己的真实心意。
“可是当时,臣实在没有办法……陛下可知,边境百姓流离失所,生不如死,让人心痛啊……”
洛铃心不为自己辩解,而是直抒胸臆,将当时的处境一一告知。
“你说的这些,朕会不了解吗?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为何不能忍那一时之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搁置?非要给朕捅出那么大的篓子,你可知,如果没有竞王出言,朕都没有把握保下你!”
天子一拍桌案,因担忧而愤怒。
“陛下!臣不需要陛下的保护,臣宁愿做陛下手中的利刃,搅局的棋子,只为帮助陛下完成天下清平的盛愿。”
洛铃心赌气地高声宣泄自己内心的委屈。
“臣不是意气用事!若是陛下,亲眼目睹黎民百姓的惨状,你也会像臣一样,忍无可忍,冲动斩杀那群无恶不作的贪官酷吏!臣只是做了陛下最想做的事情,臣的结局如何,不重要! 所有的骂名,折磨,臣甘愿承受!”
“你……你真让朕惯坏了!”
天子见她如此不识好歹,气得心口疼。
男人本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有着天然的保护欲亦或占有欲,虽然还没有彻底弄清她的身份,但是在一国之君的眼中,洛铃心的分量早已变质,甚至举足轻重。
换做旁人,早就对他感恩戴德了。
偏偏这个女人,一意孤行,甚至不计代价地牺牲自己。
如何是好?天子内心迷茫。
“陛下,让臣去吧。臣若怯懦留在您的身后,才是真的辜负您的赏识。”
洛铃心一撩官袍,跪地请命。
这个时候退缩,无异于半途而废。
手刃仇人,锄奸扶弱,是需要权力支撑的。
皇帝或许是惜才之心,想要卸她权力,保她无虞。
但是她早已将自己的后路斩断,任何变数都不能动摇决心。
“如果臣做不到,臣愿以死谢罪!”
她的固执令天子无奈,又心疼。
天子沉默良久,疲惫地闭眼,随后,他像是做了某种巨大的挣扎,缓缓站起身,平静地看着洛铃心。
“那……朕现在就封你为统辖三军的兵马大元帅,拿着这块玉玺到边境,调和双王矛盾,如若不成,见机行事,勿要将战火延烧回京……陆探微,你,能否做到?”
突如其来的宣旨,令洛铃心震惊不已。
“陛下……”
她眼神膛然,飞速思考。
天子同意了。
但他的目光为何是那样悲凉的怒意,以及一丝道不明的不忍?
从前,洛铃心以为天子是政场知己般的存在,此刻她深感君臣之间的疏离与残忍。
“陛下,臣,遵旨!”
洛铃心毫无迟疑地接下旨意。
无论如何,权力在手,或许能大仇得报,就算此行一去不回,她也决不会放弃扳倒仇人的机会。
天子抿紧薄唇,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嗯。起来吧。”
“兵贵神速,即刻启程吧。”
他怕等下,自己就后悔地收回成命了……
“啊……是,陛下。”
洛铃心接过玉玺,知道此行无法向叶芷筠告别了,心沉落底,转身走得决绝。
*
洛铃心驻军半月后,边境战事暂歇,双王虽仍各不退让,但气空力竭,皆需休战补充后援。便各自回避朝廷的军队,装作无暇理会,博取喘息时间。
此信回京,文武百官松了口气,心道变天还早。
坊间仍是日复一日的平常。
叶芷筠拨弄算盘,眉心紧蹙,自听闻洛铃心离京之事,她便夜不能寐,忧心忡忡。
但借着胭脂铺的生意越来越大,客来客往间,她也借着那些女眷消息,收集了不少关于乌横王党羽等贪赃罪行。
只待洛铃心回京,将所有证据押上,或许能有一丝成功的契机。
现听说休战之事,她不禁松了口气。
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铃心平安顺遂……”
正失神,店外传来一阵喧闹。
“对,就是这家店,卖的胭脂把我的脸毁了,把这家黑心店给他砸了。”
“不能砸,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胡作非为?”
闻龄上前阻止。
那胖女人凶狠道:“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证据?我的脸就是证据,给我砸!”
“等等。”
叶芷筠沉静上前,心中虽知风波必起,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若对方真是毁容,来此第一件事不是赔钱,而是砸店,一看就是被人买通,刻意来寻衅滋事,栽赃诬陷。
“这位夫人,请问你是用的我家哪款胭脂,致使毁容?”
那胖女人自然有备而来,扔出一堆瓶瓶罐罐。
“看吧,这是不是你们家的东西?”
叶芷筠轻轻拾起查看,淡淡点头:“嗯。”
“夫人,可否让我瞧瞧你的脸?或许是您的肌肤细嫩敏感,用多了剂量导致的……”
她耐心解释,请对方摘取面纱。
“你……你干什么!我的脸就是被你的东西毁了,什么量多量少的。”
胖女人蛮不讲理,恶狠狠道。
“你自己不还是貌丑不堪,才以面纱遮面的,怎好意思揭我的面?”
“……那夫人要如何呢?”
叶芷筠语气温柔,神色淡定。
胖女人倒是心虚起来,怕露出马脚,她也不敢多说了。
就在店内嚷嚷:“黑心店,还我美貌!”
“快点砸,把这家黑心店砸了,免得他们再害人!”
“不准砸!”
闻龄心疼地想要上前护住叶芷筠的心血。
她却拦住他:“龄儿,别伤到自己。”
“可是娘亲……”
眼见那群打手转向妆台昂贵的香薰,叶芷筠捏紧拳心,正要出声。
店外却传来一声更大的响声:“我看谁敢砸!”
“嗯?你是谁?”
众人不解回头,却见其人仪表不凡,面目冷寒,不约而同停了手。
段越身边的太监立即呵斥:“大胆!见了当今国舅爷,还不跪下!”
“啊国舅爷,国舅爷饶命,饶命,小的不敢冒犯。”
众人连忙求饶。
段越冷冷扫视周围的狼藉,怒道:“本国舅的店,你们也敢砸?你们能耐挺大啊!”
“啊,不,不是的。国舅爷,您听小的说,是他们家胭脂香料不纯,害人毁容,小的这才来算账的呀!”
“哦?此香我日日佩戴,毫无不适,至于胭脂,瑾贵妃用了都甚是满意,难道说你的脸,比宫里的娘娘还要金贵?”
段越轻轻嘲讽。
“啊!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那人连连磕头,深怕摘不掉这顶帽子。
“那么多人用了没事,就你毁容,不妨让店主为你看看,是何等特殊体质?”
段越挥手示意。几人上前按住她,利落摘了面纱。
“啊不……”
众人好奇上前细看,才发现这女人并没有毁容。
脸上画的斑斑点点都因其汗水而弄花了。
“呵……这么喜欢讹人,那便送去官府吃板子,长长记性。”
段越不耐侧目,那闹事者一干便被押去了官府。
乌烟瘴气全都散去,闻龄连忙去收拾狼藉。
叶芷筠上前致谢:“多谢国舅爷,为我们解围。”
“欸快别这么说,是我一开始欺骗了你,该向你道歉才是。”
段越眼含心疼,搀着她起身。
“国舅爷身份高贵,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叶芷筠疏离拂开他纠缠的手掌,淡淡询问。
“呃……我,我是来为贵妃娘娘采买胭脂水粉的。”
他瞎找了个借口,含糊过去。
总不能说他想来见她吧。
“好,我这就去准备。”
“欸,先不急。”
段越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拦住她。
“叶姑娘,我们不必如此见外。”
“嗯?”
叶芷筠迷惑望他。
“你若是有什么难事,可以与我说,我替你摆平。”
段越直白道。
“国舅爷……我们不过数面之缘,非亲非故,你为何要这样帮我?”
叶芷筠蹙眉质问他。
“因为……”
段越深情望向她的眼睛,抿了抿唇,他欲道出心意。
“因为我把你当作今生最好的知己……”
话到嘴边,他又咽回了肚子里,搪塞道:“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在姑苏画舫,姑娘焚香调琴,开解我心中郁闷……那段往事,你或许已经忘了。”
“啊……”
叶芷筠踉跄后退半步。
“砰——”的一声。
捧茶而出的闻龄僵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