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士愠怒的眼色瞪过来。
几人面面相觑,都心虚得紧,谁也没想起那小子来,以为他这个新人知道规矩呢。
“臣在。”
氛围正压迫之际,洛铃心匆匆进来救场。
众人如释重负,就差叹口气了。
她自信跨入门槛,强撑气力,恭敬行礼。
歌舒朗缓缓抬眸,含笑望着她:“总是见你精神爽朗,今儿个怎么满脸疲色?”
“呃,微臣……”
洛铃心急忙低垂了脸,斟酌措辞。
总不可能说自己是为了熬夜赶他手中那篇文章,一夜未眠吧?
圣上会不会多心自己借此滋事之嫌?
此时,吴澜上前道:“启禀陛下,陆大人这些天为了修撰国史,昼夜不息,成日泡在馆里,不眠不休,钻研精进,臣昨夜路过藏书阁,都还听见他在里面打哈欠呢……”
“……”
洛铃心微微瞪大双眸,不解他为何要为自己说话,但心中还是很感动。
“哦?”
歌舒朗眉心微微蹙,继而又翻了翻手中的卷宗。
“如此尽心,想必已对王侯族史了熟于心。那朕考考你……”
“呃嗯……”
闻言,洛铃心立即凝神警惕,心中祈祷: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千万别抽竞王和祇峣侯……
纵然她知道前因后果,但这个情形下她也不敢直说人家的家事啊。
“你便说说乌横王孟氏一族的旁系吧。”
洛铃心长嘘一口气:“是。”
“回陛下,乌横王孟洪,自封王以来,嫡出一子,庶出五子六女,还剩没有名分的共……”
歌舒朗静静听着她柔和清亮的声音,默然失神。
这叙事的声调,怎么有些像当年那个在芦苇荡中念诗的女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犹记得,从塞外回京的中途,河岸的草苇之中,有一女子在放开嗓子念诗,但每每念完却总说不像不像,还不够像……声音还要再浑厚一点,还要再练……
他很是好奇,向往前拨开芦苇察看一番,身畔的人却轻声唤道:“陛下,陛下……”
“呃……”
歌舒朗怔愣回神,发觉自己还在盯着静默堂前的陆探微看,顿时掩饰性地以拳抵唇,点头应道。
“嗯……罗列详细,确实下了一番功夫。”
“不过,你嫡庶分得这么清楚,为何没有名分的,你说得这么避重就轻?而且既然没有名分,你是如何推断出那些子嗣乃乌横王之后……”
闻言,大学士一把汗颜,早提点他不要乱写,一点暗示都不可以有,他倒好,口头上说了个干净。
卷宗要经他手查阅再上交,所以不乱写,是为避免连累他。
但嘴巴长自己嘴上了,陆探微就恣意畅谈,毫无顾忌。
这小子,倒也有点气魄在身上。
他苍老的目光微微看向洛铃心,一改往日印象。
“回陛下,没有名分,所以记载不详。”
洛铃心神色坦然,直白相告。
“但根据地方志来看,乌横王多年前每逢三月,都要下一趟扬州,且必然要流连烟花柳巷,此后扬州瘦马的数量短时间内会激增……由此可见,那些没名没分的孩童,并非是正经的官家女子所出。”
“……”
此言一出,天子的脸色微微怔然。
众人敛声屏息,隐隐感觉脖子上的脑袋已经悬到了腰间。
“胡诌!”
大学士当机立断,疾言厉色地批评她。
“陆状元你不要自视清高,竟敢如此诋毁王爷!简直大胆!”
洛铃心冷冷瞥他,义正言辞。
“身为史官,自当如实详记,不偏不倚,不矫不饰!”
“大学士的教诲,下官可是日日耳提面命,牢记于心。”
“你……”
大学士气得胡子一蹬,险要捂住心口倒地了。
“呵……”
听他一本正经跟人斗嘴,天子扶额笑了笑,疏解凝滞的氛围。
“陆状元心性如此直率聪颖,朕倒是对你更加欣赏了。”
“……”
洛铃心恭敬低眉,略是惊诧。
歌舒朗敲了敲桌面,又问:“知道用地方志反推官员行迹,那你继续说说乌横王叔因何每年都要下扬州啊?”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递给她台阶在下。
若是再言乌横王的坏话,明日上朝,他陆探微收到的弹劾怕是可以盖一座坟山了。
洛铃心忍了忍,拱手道:“自然是……是为体察民情,微服私访。”
“当然,乌横王为人重情,留恋故地,也是为缅怀故人。”
“哦?怀念何人?”
天子好奇追问。
洛铃心徐徐陈述:“史料有记,乌横王在扬州春月,亲手雕刻了三尊模样相仿的仙子木雕,养护在花神节前夕的流溪光坛上……此女,应是他的初恋。”
闻言,歌舒朗眸色微沉。
洛铃心顿了顿,又道:“而女命木人,水清木秀,且卯月祈福,不难推断,此女子应当姓柳。”
“够了!”
天子忽然震怒拍下桌案。
众人吓得一个激灵。
洛铃心从容不惊,但也不敢再做试探,一副低头请罪的姿态。
歌舒朗抿唇,看向她片刻,笑意不明道:“你这心思敏捷,又善八卦,做个修撰确实屈才了。”
“臣不敢。”
她悄悄看了眼天子隐忍的愠色,又连忙沉下头颅。
天子眨了眨眼,又叹息作罢:“好好精修国史,朕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还如以往般神采奕奕。”
“恭送陛下。”
众人连忙跪地俯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