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都,名为盛京。
熙熙攘攘地街市中,一辆楠木金绣丝蓬的马车,摇摇缓行,马车刚穿过城门,前方就传来一阵骏马扬飞雪的马蹄声。
“驾!”
人群中,一道清厉的呼声响起,一匹漆黑骏马如驱雷鸣,也不顾街上行人,恣意狂奔,蹄声铿锵,正正迎上了拐角驶出的马车。
见状,骏马顷刻忽然被马背上的少年,一把勒住缰绳,吁了一声,马蹄高扬而起,猝不及防惊的街民四下翻倒。
马儿仰天长嘶,随后稳稳地落在地上,马背上少年,年貌二十,身着一袭紫鹰襟衫,手捏着根马鞭,露出一张桀骜的脸,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整个人瞧着好似一柄出鞘的妖刀,危险又炫目。
见人拦停了骏马,面上满是视如敝履神情,目光之中露着几丝鄙夷,周身俱是佻达轻薄的气派。
马车旁,随行的是一名清贵世家千金,高束马尾,面容姣好,身着一袭杏衣劲装,年貌不过十七,抬眸凝望着对面纵马人,见着是熟人,立即抬手施礼,道:“咦,傅二公子,原来是你!”
傅赐鸢微微扬眉,刻意一笑,道:“这是国公府魏千金不是?”
魏玉淳身着劲装,从打扮上看英姿飒爽,但举止神态却是极其端雅娴静,缓缓驱马上前,寒暄道:“赐鸢,不过才几个月不见,你怎么还与我生疏了?你这身英气真的是愈发慑人了!”
傅赐鸢闻言一笑,敛了面上恼色,道:“不比魏千金出京游玩的潇洒,风尘仆仆的是去了哪儿?没跟你家兄长去学堂么?”
魏玉淳朝他柔和一笑,侧眸看了看一旁马车,随即回眸道:“我去下了一趟江南,赐鸢,好兴致呀!可是出城去跑马?”
傅赐鸢微扯唇一笑,半张着嘴道:“我么就是闲人,打鸟玩马球,也就这点乐趣了。”
魏玉淳知他无官位在身,素日只吃酒玩乐,是盛京出了名的纨绔,接话道:“这是哪里的话,战后待侯爷凯旋归来,你可是有的忙,过几日我去参加医学盛会,你可要一道去看?”
傅赐鸢微垂眸也不看人,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医学盛会,文绉绉的东西,无聊得很,我不去。”
魏玉淳礼貌一笑,又热情道:“就知道你会说不去,待我入宫面见完姑母后,便去你府上登门拜访。”
听得这话,傅赐鸢似乎才注意到一旁的马车,睨着眸看了马车半晌,说:“送人入宫?不知这位是何方大能啊,竟让你一介女子护送?”
魏玉淳面上露出腼腆笑容,淡声道:“是母亲的故交一位家主,因着家中生了些变故,遂命我亲自护送入宫来。”
“家主?这阵仗不小啊,拦了我的惊马,也敢不下来行礼。”傅赐鸢轻‘哦’了一声,一动不动地睨视着马车。
未及马车人出声,魏玉淳先抬手施礼作歉,轻声道:“适才是我没注意,我先给你赔不是,晚些时候,我请你去茶楼看戏可好?”
傅赐鸢收回目光,摆了摆手,道:“罢了,约了打马球呢,今日怕是没空,过几日等我得空了再说,你且去吧。”
一语末了,他没再多说什么,扬着鞭子,策马便走了。
须臾,马车帘子掀起,车内一个披着青蓝外衫,容颜清丽,年貌约莫十九,衣着妆容作男子装扮的少女,侧眸望了望傅赐鸢驱马出城的背影,嘴里喃喃地念着‘傅赐鸢’名字。
魏玉淳见她挑了帘,轻声问道:“雁公子,你怎么掀帘了?”
雁岁枝沉默着未作答,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去的背影上,神情淡漠,青丝长发半扎半束披散在肩头,鬓边的细发随风而扬,轻轻地抚过面颊,因她表情凝然,使得洁白面庞透着几丝悲凉。
“雁公子,是不是受了惊吓?”魏玉淳目露忧色,语气平和地问道:“赐鸢素日就是这个浪荡子模样,无法无天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魏姑娘,”雁岁枝轻轻地咳了几声,收回了目光,抬眸望着马背上的魏玉淳,目光淡然带着几分倦意,道:“适才那人便是忠勇侯令弟?多年不见,想不到傅家二公子性情依旧,自傅老夫人逝世后,多半也无人管束了吧......”
魏玉淳骑着马,神情有些意外,道:“雁公子以前见过傅老夫人?”
“傅老夫人曾在江南民间设坛讲学,我与她有过几面之缘。”雁岁枝缓缓地垂下了眼眸,抬手轻放下了帘子,似要遮住浅眸中的浮华,嗓音虚弱道:“今看到傅家二公子,不免想起傅老夫人的稀世书香气貌,德才之女,世间岂复有多得。”
傅老夫人乃是旧内阁首辅,海卓良的嫡长女海泽兰,听得她认识海泽兰,魏玉淳心中不由得有些怔忡。
海卓良与海泽兰父女二人学识渊博,宗族祖辈上,出过三代帝师,二人曾发表的推黄册、丈量田、治灾疫时政策论,更是在天下士子中,掀起一阵鼎蔚学风,一时名重纷扬遍地。
然因琅琊王通敌叛国案,旧锦衣卫指挥使傅骁下狱自缢,海泽兰悬梁,海卓良死谏而去,血溅御台引起民愤,触怒龙颜,海氏一族下狱被斩,满腹诗学不得志,如此结局怎会叫敬仰之人不心痛?
在受贵妃之命,护送这位旧巡盐御史遗腹子入京之前,魏玉淳就从雁岁枝口中听闻,此行是她离京多年来,第一次重归盛京,原以为她常年随母在外行商漂泊,应当不知晓盛京之事,没曾想竟见过傅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