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承了乡下外婆的独栋老宅,与其说是继承,不如说是接收了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包袱。城里的生活已将我榨干,高昂的房租和永不停歇的喧嚣让我身心俱疲。这栋老宅,虽然破败、偏僻,却是我唯一不用花钱的避难所。外婆在两年前去世,房子便一直空着,推开门的瞬间,灰尘混合着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棺椁。
搬进去的第一天,我决定从最令人头疼的阁楼开始整理。阁楼低矮,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微弱的光。杂物堆积如山,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灰尘,像一片诡异的雪原。就在我拖动一个沉重的旧橡木箱子时,我的手在箱底摸到了一个软绵绵、沾满油腻污垢的东西。我用力把它拽了出来——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娃娃。
娃娃大约三十公分高,穿着件已经褪成黄褐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是粗糙的麻绳,乱糟糟地耷拉着。它的脸最是骇人:没有绣出鼻子和嘴巴,只有两个用黑线粗糙缝制的空洞眼窝,盯着人看时,仿佛能把灵魂吸进去。而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它胸口处用暗红色、已经发黑结块的颜料写着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拉上窗帘。
那颜料看起来像干涸的血,摸上去有轻微的颗粒感。一阵恶寒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谁的恶作剧?”我低声咒骂了一句,试图驱散心中的不安。大概是某个远房亲戚家的熊孩子留下的吧。我拎着娃娃脏兮兮的胳膊,像拎着一袋垃圾,快步下楼,拉开院门,将它狠狠扔进了那个巨大的、散发着酸臭的黑色垃圾桶里,并用力盖上了盖子。“再见,晦气的东西。”我拍了拍手,转身回屋。
忙碌了一整天,我才勉强将卧室收拾出个样子。夜晚,乡下的寂静是沉重而压迫的,没有车流声,没有邻居的吵闹,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反而更显空旷死寂。疲惫如山般压下,我几乎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声音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我的梦境。
咯吱……咯吱……
那是一种沉闷、粘腻又刺耳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带着一种非人的耐心。像是有人用长长的、带有厚茧的指甲,或者更糟的东西,在反复刮擦着粗糙的表面。
我瞬间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声音来自窗外!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喉咙。这房子独门独栋,四周是空旷的田野,谁会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出现在我二楼卧室的窗外?
我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那刮擦声持续着,不疾不徐,仿佛在享受我的恐惧。我鼓起毕生的勇气,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窗户。
月光惨淡,勉强勾勒出窗框的轮廓。而就在那玻璃窗外,紧贴着,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黑影。不大,像个小孩子。
是幻觉吗?我拼命眨眼。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我看清了。
那一刻,我的血液几乎冻结。
是那个布娃娃。那个白天被我扔进垃圾桶的布娃娃。它正面贴在玻璃上,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摊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在那里。它一只用碎布缝制的手,正抬着,用指尖(如果那能算指尖的话)一下,一下,机械地刮擦着玻璃。
咯吱……咯吱……
不可能!垃圾桶在院子门口,离房子有十几米远,而且这是二楼!它怎么可能爬上来?
极致的恐惧让我失去了尖叫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超自然的可怖景象。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娃娃刮擦玻璃的手停了下来。
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它那张没有嘴巴的脸上,原本是平整布料的地方,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拉伸,最终咧开了一道裂缝,一直延伸到本该是耳朵的位置,形成一个巨大、僵硬而无比诡异的笑容。那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锁定”了我。
没有声音传出,但我清晰地“读”懂了它无声的口型,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意:
“拉……上……窗……帘……”
我猛地缩进被子,用厚厚的棉被紧紧蒙住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被子外面,那地狱般的刮擦声再次响起,咯吱……咯吱…… 伴随着的,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像是布娃娃身体摩擦墙壁的窸窣声。那一夜,我在无尽的恐惧中煎熬,直到天色微亮,声音才彻底消失。
阳光重新照耀大地时,我才敢探出头。我冲到窗边,仔细检查:玻璃光滑,没有任何刮痕;窗台干净,外墙也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我飞奔到院子,打开垃圾桶——里面除了我昨天扔的垃圾,空空如也。
但身体的虚脱和精神的濒临崩溃,都在告诉我,那不是梦。
第二天晚上,我不敢入睡。我亮着所有的灯,手握着一根铁棍,死死盯着窗户。然而,当时钟指针划过某个时刻,那刮擦声又如约而至。娃娃再次出现在窗外,重复着那可怕的动作和口型。我意识到,我被它缠上了,这不是意外,而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