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盯着东南角。
荒草伏倒,被雨水冲刷得贴服在地。那口老井静静地立在那里。
井口那块厚重的青石板,严丝合缝地盖着,上面爬满了湿滑的青苔,边缘甚至还有小小的蕨类植物,仿佛千百年来从未被移动过一丝一毫。
没有手电筒。没有铜镜。
泥地上只有我昨晚慌乱奔跑留下的杂乱脚印。
一切,都像一场极端逼真、极度恐怖的噩梦。
可我背后那若有若无的冰冷触感和箍紧感,却鲜明得可怕。还有那双紫色的眼睛,它们真的只是幻觉吗?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我需要找到人,我需要一个答案!这村子,我家,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一个碰到的是村口小卖部的王婆,她正拿着扫帚清理门前的积水。看到我苍白如鬼、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吓了一跳,扫帚都掉了:“娃!你、你你这是咋了?昨晚雷声那么大,没睡好?瞧你这脸色,跟……跟撞了邪似的!”
我嘴唇哆嗦着,牙齿都在打颤,语无伦次地描述昨晚的经历,提到奇怪的哭声,提到井,提到镜子,但最终,极度的恐惧压倒了其他,我只含糊地、急切地问她,我们村,或者我家,以前有没有出过什么……关于婴儿的怪事?或者……死过孩子?
王婆原本担忧的脸色猛地一变,眼神瞬间闪烁起来,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哎哟!你、你难道……看见‘那个’了?”她吞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作孽哦……是你那个没福气的弟弟……他、他找来了?”
弟弟?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碴子,僵在原地。
“什么弟弟?我哪来的弟弟?”我的声音尖利得自己都陌生,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王婆却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捂住嘴巴,眼里闪过惊恐和后悔,连连摆手,几乎语无伦次:“没、没什么!没有!我老糊涂了,瞎说的!胡咧咧的!你赶紧回家歇着,肯定是淋雨受寒,烧糊涂了!回去喝碗姜汤,蒙头睡一觉就好了!”说完,她几乎是抢也似的捡起扫帚,转身就躲回了店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甚至从里面传来了落锁的轻微“咔哒”声。
我僵立在原地,从头冷到脚。王婆那惊恐躲闪的眼神,比直接的否认更让我恐惧。
弟弟?双生弟弟?
我像个游魂一样在湿漉漉的村里踉跄行走,逢人便问。卖肉的张屠户放下油腻的砍刀,眼神惊疑;树下下棋的老头们停下了争执,面面相觑;河边洗衣服的妇人们交头接耳,对我指指点点……
他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看到我脸色后的惊骇,然后是那种欲言又止的、令人窒息的怜悯和躲闪,最后,几乎是统一的、斩钉截铁的口径:
“是你弟弟啊!你那个双生弟弟!”
“唉,可怜见的,生下来身子就是紫的,没气儿了……听说那眼睛,紫得吓人……”
“你妈当年伤心得不行,差点跟着去了,谁也不让提,下了死命令的!你不知道太正常了……”
“孩子,他是不是……回来找你了?听劝,别瞎打听,赶紧找个厉害的先生看看吧,送送他……”
每一个人,都在重复着同样版本的故事:我是双胞胎,另一个生下来就是死胎,浑身青紫,尤其是那双眼睛,紫得异乎寻常。母亲受了巨大刺激,严禁任何人再提起这件事,所以我从小到大都以为自己是个独生子。
可我的记忆里,母亲温柔却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哀伤的脸庞,父亲沉默抽烟的背影,家中所有的照片和物品,从未有过任何关于另一个孩子的只言片语或痕迹!这怎么可能?!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弟弟,为什么我毫无印象?为什么家里要抹去他的一切?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我。他们言之凿凿,却又集体回避细节。
我疯了似的跑回家,浑身泥水也顾不上,像一头困兽,冲进父母生前居住的、早已尘封落锁的房间。我必须找到证据!证明他们在说谎!或者……证明他们说的是真的?不,我不知道!我必须要知道真相!
我粗暴地扯开蒙尘的白色罩单,翻箱倒柜,拉出所有抽屉,将里面的旧衣服、书信、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倾倒在地上。没有,什么都没有!关于另一个婴儿的痕迹,一丝一毫都没有!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种巨大的无助和恐惧逼疯,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满屋狼藉绝望时,我的手无意识地在一個老式五斗柜最底层的抽屉背面摸索——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猛地俯身,指甲抠弄,那竟然是一小块用几乎褪色透明的老式胶布粘着的、卷起来的硬纸筒!
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我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它剥离下来——是一个薄薄的、卷得很紧的硬纸筒。
抖着手,一点点展开。纸张严重泛黄脆化,边缘已经碎裂。
那是一张大幅面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穿着旧式棉袄、戴着长命锁的婴儿,并排坐在一张铺着锦缎的太师椅上,看起来约莫一岁左右。相貌一模一样,胖嘟嘟的脸庞,分明是对双胞胎。
照片的正中央,被人从上方狠狠撕开过,又因为不舍得彻底毁掉,小心翼翼地在背面裱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纸重新粘合起来。但那道粗暴的撕裂痕迹依旧狰狞地盘踞在照片中央,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右边那个婴儿,笑得眼睛弯弯,嘴角上扬。我认得,那是我。家里有另一张单独裁出来的我的单人照,和这个一模一样。
我的目光,缓缓地、恐惧地移向左边那个……
只觉得呼吸骤停,血液逆流,全身的寒气都集中到了头顶。
左边那个婴儿,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衣袖轮廓,和一只……
一只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属于婴儿的小手。
那只小手,胖乎乎的,保持着放松的姿势。
而就在那只小手的虎口往上的位置,清晰地映出一块暗色的、形状奇特的胎记——像一小朵云,又像一簇微弱的火焰。
而我,我的右手同样位置,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分毫不差的云形胎记!我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寒,瞬间攫住了我所有的感官。我瘫坐在冰冷的尘土和杂物里,目光死死粘在那块胎记上,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不是谣言……不是集体癔症……
我真的有一个双生弟弟。
他存在过。然后被抹去。
那双紫色的、怨毒的眼睛,昨夜紧贴在我脑后的冰冷触感,此刻仿佛又一次无比真实地浮现。
一股冰冷的、细微的气流,吹拂过我的后颈,带着井底的阴湿。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婴孩声音,仿佛贴着我耳根响起,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幽怨,丝丝缕缕,钻入骨髓:
“哥哥……”
“你抱抱我呀……”
“抱抱我呀……………”
“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