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想看看他们的反应,也许是想看见他们后悔的模样吧……顾怜怜凭心而论父母、林觐对她都不差,可她想要林觐每次闭上眼睛,都看见她躺在地上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坏。
可她已经死了。死人不需要善良。
直到将近一个时辰后,傍晚时分,一个弟子端着饭食过来送饭,推开门,这才见到了顾怜怜的尸体。
那弟子大叫一声,手中的托盘“哐当”落地,碗碟碎了一地。
他吓得面色惨白,转身就要往山上跑。
另一个弟子拉住了他。
“今天是王大小姐的婚礼,”那人声音压得很低,“你上山说顾怜怜死了,毁了宴会气氛,想想会有什么下场?”
那弟子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那怎么办?”
“等吧,”那人看向山脉,又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等师傅和师娘下来。”
“这样师傅师娘不就见不到顾姑娘最后一面了吗!”
“那又如何,她本来就活不了了,不是吗!”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门口,进退两难。
顾怜怜就那么站在门口,听完轻哼一声。
是啊,大家都知道顾怜怜病弱,早就要死的。
这会儿就算山上有其他家的神医,那又怎样呢?就算让顾拭剑和元莲见女儿最后一面,那又怎样呢?
顾怜怜从出生就注定要死了。没有人救得了她。
她既然要死,就不应该影响任何人。
所有人都更惧怕王天虹和王天娇,而不怕得罪顾明之和元莲。
这就是他们的想法。这就是所有人的想法。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顾拭剑和元莲到底放心不下女儿。
中午用过膳,便匆匆下山来。还未走到院门口,便看见那两个弟子跪在地上,面色如土。
他们的脚步顿住了。
推开门,看见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女儿。
元莲扑过去,将女儿抱进怀里。那身体已经凉透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滴在顾怜怜毫无血色的唇上。
顾拭剑站在一旁,浑身发抖。
他跪下来,握住女儿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攥着他的手指学走路的样子。
现在这双手不动了。
再也不会动了。
林觐直到入夜才赶下山。
他换下了那身大红喜服,换回了平常如雪的白衣。
那一夜,山上很冷。他下山时,风迎面吹来,吹得他那一身白衣猎猎作响。
他走进院子时,顾怜怜已经被放在了床上。
元莲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她平日最喜欢的那件浅绿色的裙子。
头发也被梳理过了,整齐地垂在两侧。
“林觐,”元莲已经在顾怜怜身侧坐了很久,听到林觐过来的动静,声音已嘶哑得接近无声,“你跟怜怜见最后一面吧。”
说罢她起身,和顾明之离开。
屋内只剩下林觐和顾怜怜。
他站在床边,看着顾怜怜的脸。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他坐下来,指尖触到她的脸颊——冰冷,光滑,她的脸很瘦很苍白,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他一只手就能覆住。
他从未逾越过规矩。这是他第一次抚摸。
“怜怜。”
没有人回答他。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忽明忽暗,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林觐的手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边,指腹一遍遍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屋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烛火映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面颊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像是随时会醒来。
“怜怜。”林觐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说。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眉心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你不会死。”
与此同时,顾怜怜站在院子里,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光很亮,风吹梨树,花瓣落了一地,青石板路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只余一道黛青色的剪影。
她看见不远处,元莲轻微俯在顾明之怀里,还在无声地哭着,肩膀一颤一颤。她看见了父亲红彤彤的双眼,他正抬头看向夜空,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烛火的窗。
窗纸上映着一个身影,一动不动,是林觐的影子。
烛火跳了一下,那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她看见林觐像是低头吻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不只是烛火跳动,她隐隐见到林觐的脸也在微微发颤。
烛火的影中,他吻了她,带着轻颤。
顾怜怜心中一跳,不知为何。
本来确实想要报复。
想要父母后悔,想要林觐痛苦,想要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那些不甘的念头,在她心里盘踞了整整一个下午。
可见到他们下山的那一刻,见到母亲跌跌撞撞扑过来的样子,听见父亲发颤的声音和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
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必要了。
从此刻起,她就已经没有任何怨和恨,想必福德也是如此。
福德是她,她也是福德。
顾怜怜的怜啊。
她大踏步走出去,走向更远更深更黑暗也更开阔的远方。
是可怜的怜,是希望上天怜悯的怜,也是——
绝不自怜的怜。
从此天高海阔,任她徜徉。
——
后记:
顾怜怜什么时候对林觐动心的?
也许不是初见时的惊鸿一瞥,不是病中朝夕的温柔相伴,不是他死时那猝不及防的震颤。
也许只是她死的那天晚上,隔着薄薄一层窗纸,看见他低头轻颤地吻。
爱情啊,迅猛如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