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冬末已过,春寒料峭。
顾怜怜独自坐在小院内。
今日青山派山顶上办喜事,王天鹤嫁女,广邀名流,办得极气派。
这回王天娇很是“体贴”,不仅专程请了她爹娘,连院中弟子也有幸得以去观礼。
故而此刻远山居,留下来的不过是几个她父母专程留下照料她的人。
这些人心里,也未必不想去看热闹。
这会儿,他们都一边叹息地洒扫着顾怜怜的院外,一面又抬头望向远处山顶,畅想着山顶上该是如何的张灯结彩,名流云集。
听闻这次各门各派的掌门都到齐了,青年才俊,不一而足。
回过头来,相比于自己此种不能得见青山派掌门王天虹嫁女的喜庆,又不免可怜那个顾怜怜。
众所周知,林觐乃是人中龙凤,长得又一表人才、出尘脱俗。
而顾怜怜,那个病弱的、终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从未见过世面的女子,必然是暗恋林觐的。
得知他今日成亲,该有多伤心啊。
一想起她必然是更伤心的,这些弟子未能观礼的遗憾,便又烟消雨散了许多。
出生尊贵又如何呢,天生一副病弱的身体,练功不成,嫁人不成,只能混吃等死罢了。
可怜、可惜、可叹呐!
山下离得远,喜宴的吹打声、喧闹声、杯盏碰撞声,统统传不到这里来。
山顶张灯结彩的热闹,和她这座偏僻的小院,仿佛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顾怜怜坐在桌边,透过那口棱形的镂空小窗,盯着远处的山。
山峦叠翠,云雾缭绕,远远望去,一点红影子都看不到呢,连声音都听不见。
她垂下目光,目光出身地盯着桌面上放着一只瓷瓶,瓶中插着一枝花。
那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是她醒来时便在那里了的。
林师兄在山上时,每日她醒来,屋内靠窗小桌上的瓶子里,总会多出一枝鲜花,日日换新;林师兄若下山出任务,便不会有人换花。
顾怜怜……或者说福德。
目光落在那枝花上,一动不动,低低喘了两下。
身上好冷。
越来越冷,打寒颤似的,如同从春天忽然间掉入冬日。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薄雾萦绕的天空,是变天了……怎么会如此冷,冷得她想将浑身四肢百骸都聚拢在一块儿取暖,冷得她皮肤毛发都簌簌打着颤抖。
好像有病,从心脏开始,由内为外一寸一寸吞噬着她。
要死了。
她早就知道。
到时间了。
人这一生,欢乐少,离别多。她早该明白的。
就像当初她作为穆家人降生,不过是为了余蟾的繁衍——一个工具,一件器物,用完便弃。如今做了顾怜怜,也不过偷来了几年光阴。
温暖太稀薄了。
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看清就散了。
父亲、母亲——容她这样大胆地称呼他们吧。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人,给了她从来不敢奢望的、叫作“家”的东西。
还有林师兄。
即便已经是顾怜怜,即便拥有了这具身体、这个名字、这段人生,她也从来不敢主动表达什么。
只要被他那样认真专注地注视着,她便心满意足了。
那目光落在身上,轻轻的,暖暖的,像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她穿着它,度过了那么多漫长的、疼痛的、无法言说的日子。
可惜,时间太短了。
太短了。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话,还没来得及——
直到最后一刻,她才惊觉。
原来她亦欲望深重。
想要更多。
想要父母的陪伴,想要林师兄的目光,想要活下去,想要被爱,想要一个完整的、不用倒计时的明天。
想要这么多。
这么多。
她的时间如此短。
为何到了最后,父母还在山上观王天娇和林觐的婚礼?为何林师兄要跟王天娇成婚?
为何他们都不在?为何?
为何?!
福德趴在桌上,嘴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她没管,反而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枝湿润的鲜花。
那是今天早上的花。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带着清晨的气息,带着那个人指尖的温度——虽然她从未触碰过他的手指,可她想象过。想象过无数次。
想象那双手骨骼该有多分明,指尖该有多修长。想象那双捧剑的手,在摘花时,会是什么样子。
可惜,差了一步。
就差一步。
指尖停在半空,花就在眼前,可她够不到了。
什么都够不到了。
顾怜怜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血从她的嘴里呛了出来,洇在青砖地面上。那枝花还在桌上,在瓷瓶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浑然不知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顾怜怜死了。
她的院子太偏僻了,那些留下来的弟子竟没有发现。
他们大概还在前院嗑着瓜子,聊着山上的喜宴有多排场,聊着新娘子有多漂亮,聊着林觐有多风光。
没有人想起来,这座偏僻的小院里,有一个人静静地死去。
福德发现了。或者说,真正的顾怜怜发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倒在地上的那具动也不动的尸体。
她没有喊人。
她走过去,越过尸体,坐在椅子边。
阳光从窗棂间移过来,又移过去,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福德是个软性子。可顾怜怜不是。
她有一种报复心理。
自己病弱,他们被王天娇一要挟,居然也上山观礼去了,浑然不觉自己的女儿一个人在这里会有多绝望。
即便这是福德劝慰他们去的——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儿,他们是该引以为豪么。
而林觐……
他成亲了。居然还是跟王天娇成亲。
她坐在桌边等,原本她已经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