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下一刻,王天鹤的面色没有变化,可他的喉咙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王天鹤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沙哑、黏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浓稠的液体中蠕动。
“哦?”
只是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面,藏着无数个声音的重叠。
像是一群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同时开口,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同,可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混沌的合音,还带着奇怪的尖锐。
若论心智,王天鹤也不算差。
他聪明、敏锐、善于权衡利弊,在天演派年轻一代中算得上是佼佼者。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心比天高。
接连经历王天娇之死、落败于林溪、亲手杀死父亲王天虹——这些事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上。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余蟾无声无息,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一样,顺着那些裂缝,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直到和他的意识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如今,他甚至自己都都没察觉。
这也便是令顾拭剑最警惕的地方。
余蟾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被它寄生,便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念头,哪些是它的。
顾拭剑开口了。
“做笔交易如何?你们把王天鹤的身体借给我,我帮你们杀了顾怜怜。”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为何要相信你?根据王天鹤的记忆,你必然死后取用他的身体长生的。我们不离开他的身体便能达到目的。再者,还有什么能比跟顾掌门一块儿长生更美好的事?”
“哼。”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果然是知道了,恐怕还谋划借用鹿狮逃跑吧。”
余蟾没说话。
可王天鹤的喉结之上,那道无形的视线仿佛更阴冷了一些。像一条蛇被戳中了七寸,缩了一下,又缓缓抬起头来。
“倘若我不打算借用他的身体呢?”顾拭剑说,“我那孙女,二十多岁就把阳神决修炼到了顶点,且心性狂妄,若非是女儿身,真是我的第一人选。”
“所以你想让我们帮你杀她,是为了借用她的身体?”
“没错!”顾拭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若不杀她,你以为她会放过你?王天鹤自小在我眼皮子底下修行阳神诀,我若在他身上,能发挥十倍功力。届时顾怜怜绝不是我的对手。我若杀了她,或者林溪,自然便用他们作借体。而王天鹤便留给你们。有了他的身体,你们依然可以继续你们的长生大计。”
那黏腻的声音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不是更不应该帮你杀她么?”
“你没得选。”顾拭剑的声音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压进深水里,没有波澜,只有重量,“你认为让顾怜怜活着,她会对你们手下留情?你也看得出她的性子,这次她若出去,便会真的让你们一只不剩。”
“你们想等我杀了顾怜怜坐收渔利,怕是妄想。”顾拭剑的语气平淡,“此刻林觐、林溪都在她身侧,还有幻林之主。即便有了这鹿狮,没有我发挥最大功力,你们决杀不了她。”
“你们余蟾恐怕也没剩几个能长存的了。现如今,还能找到比王天鹤更好的宿主么?活着才有机会。”
“那你为何确保你一定能杀了她?”苍老的声音问。
“我自有我的办法。”顾拭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再者,你们寄在王天鹤身上,我并不会赶你们出去。”
那黏腻的声音沉吟了许久。
“好。”
幻菇本就是寄生在幻兽或死尸之上。而余蟾就是幻兽,寄生便不需要真的杀了王天鹤。
顾拭剑张开嘴。
一朵雪白的、小小的幻菇,从他的舌根处缓缓探出头来,顺着顾拭剑喉咙,肩膀,胳膊,一路到指尖——顾拭剑指尖搭在王天鹤肩膀上——钻进了王天鹤的喉咙。
王天鹤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那个黏腻的声音又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顾拭剑,别忘了你说的话。”
“放心。”顾拭剑睁开眼睛,“把他的身体彻底交给我。”
余蟾也许会悄无声息地入侵他的意识,这是顾拭剑的冒险。
一两天就够了。
一两天的时间,足够他杀了顾怜怜,到那时候,这具身体要不要、余蟾融不融合,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双眼睛终于彻底变成了顾拭剑的眼睛。
深不见底,冷如寒潭。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穿透洞口的雾气。
“幻林之主。想必你也听见了我们刚刚的对话。”
顾拭剑一字一顿,像在宣判。
“你应该知道我有鹿狮。时日久了,总能找到你的。陈大刀他们对你而言,不过是闯入林中的陌生人。你与他们非亲非故,何必为他们搭上自己的命?”
“或者,你帮我。杀了陈大刀。成功之后,我便离开这片林子——带着王天鹤的身体,带着幻菇,带着我该带走的一切。从此再不踏入此地一步。”
两个选择。
一个通往永无止境的追捕与对抗,另一个通往干净利落的了结。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不需要说。
聪明人自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