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闲言碎语,他们不是没听到,只是从没听进去过。
守着那个病弱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的女儿,小心翼翼,不离不弃。
这便是爱的伟大。
心之火。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山盟海誓,而是在所有人都说“放弃吧”的时候,依旧不肯松手的那一点点固执。
顾明之和元莲从未把她当成垃圾、当成备用、当成青山派需要的继承人、当成养老的工具。
他们只是把她当成女儿。
病弱的、不知能活多久的、需要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女儿。没有条件,没有交换,没有“我对你好是为了日后你回报我”。
他们确实保护了她,以另外一种方式。
但依然有一个问题——哪怕王天虹没有二心,且这一脉子子孙孙无穷尽,那么怎么保证他们每一代都能够为顾拭剑祭献自己的孩子呢?
他不只是要一条命,他要的是源源不断的命。
一代接一代,一个接一个,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自己的血脉。
可人心是会变的,不是每一颗棋子都会乖乖地待在位置上等着被吃掉。
那么多代,难保不出几个顾明之、元莲这样的人。
且顾拭剑要死那么多回,变数太大!
他赌得起一次,赌得起两次,可他赌不起无数次。
陈大刀接下去想:如果有能够长生的动物祭献就好了。动物也有心。
幻兽。
可幻兽是兽,兽是不会被天道认定为人,除非——它的体型与人相似,有一颗足以被判定为人的心脏,以及能够跟至亲之间产生感应。
陈大刀睁开眼睛,终于想明白了。
她微微一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幼时她仰视顾拭剑,只觉得自己父母懦弱无能,爷爷如此厉害,一身傲骨,与天相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她崇拜他,学他,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会儿再全盘回顾,发现爷爷也不过就是个——贪生怕死、欲望深重、心思深沉的……老头子嘛。
完全怕老,怕死,怕这世上有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他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打造一个“我不会死”的幻象,可那个幻象越是坚固,就越说明他心底的恐惧有多深。
他不是强,他是怕。
穷凶极恶地怕。
反倒是自己的父母,他们情比金坚,无怨无悔,才是真正的不寻常。
此刻。
顾拭剑和王天鹤正在林中行走。
鹿狮走在最前面,雪白的鬃毛在雾气中如波浪般翻涌,金色的竖瞳半阖着,正在寻路。
顾拭剑背着手,步履从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沉默的树影上,这里的花开得极快,一眨眼的功夫便落下了。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王天鹤偏过头看着他。
“师祖还有闲情雅致诵诗?”
“不,只是随便说说罢了。”顾拭剑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鹿狮身上,落在那头正在低头嗅闻地面的、雪白的巨兽身上。“看来你确实能够控制它了?”
“不过是血脉相连罢了。”王天鹤低声说,手轻轻搭在鹿狮的鬃毛上,指尖陷进那厚实的、如丝绸般顺滑的皮毛中。“它的身体里有我父亲的心脏,那便跟我父亲也差不多。”
“是么。”顾拭剑说了两个字,幽幽盯着王天鹤。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那风穿过林间,穿过枝条,穿过鹿狮的鬃毛,穿过顾拭剑和王天鹤的衣袍,然后消失在了他们身后的雾气中。
王天鹤骤然站定。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掐紧折扇。
顾拭剑停下脚步,偏头看着他。
“怎么?”
王天鹤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鹿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陈大刀刚刚传了一段记忆给我。她把我父亲的尸体毁了。”
“是她能做出来的。”
“都是师祖教出来的好孙女。”王天鹤这话揶揄,反而带着一种亲近,“她传这个画面给我,恐怕是想乱我心神吧。可惜啊,我并不会因此动摇。若是做之前怀疑也就罢了,做了之后再怀疑便是徒增困扰,不是么。”
“早已没有退路了。”他盯着前方的雾气。
顾拭剑说道:“不用拘泥这些。待我们出去后,你必名震玄门。届时在这里的一切都会随之埋入黄土。”
“是,晚辈也如此认为。”
等他们走出这片林子,等他们杀了幻林之主,他王天鹤的名字会被所有人记住,被所有人传颂,被所有人仰望。而这片林子里的血和罪,都会随着雾气一起消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赢家,才有资格定义正义。
前面正在嗅闻地面的鹿狮忽然仰头一定,金色的竖瞳猛地睁开,在雾气的映照下闪烁了一下,稍后,它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王天鹤微微挑眉:这鹿狮的神情,怎么仿佛能听懂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