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顾怜怜是顾拭剑一手带大的。
他们祖孙的思维何其类似——一样的敏锐,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在冷静的骨血深处藏着某种近乎偏执的东西。
可或许因为男女有别,或许因为生长环境不同,他们的观念截然不同。
一个走向了极致的理性,一个更享受本然的人性。
此时此刻,陈大刀放下心,从自己幼时开始思索,代入顾拭剑。
不是去理解他,不是去原谅他,而是去推演他——推演他的每一步棋,每一个选择,每一条他可能走的退路。
那时候,顾拭剑就已经感受到自己的衰弱了。
所以他开始寻求长生之术。
他探究各大门派,除了对武学感兴趣、寻找剑谱刀谱之外,也孜孜不倦地寻求各种长生秘术。
他去过南疆,去过北荒,去过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山野岭,拜访过那些半人半鬼的隐士和那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老门派。
每一次归来,他都会带回一大堆书卷、竹简、兽皮,有些是珍本,有些是残本,有些根本就是骗子编来糊弄人的鬼话。
可他不在乎——他全都收下,全都翻阅,全都让顾怜怜誊抄存档,因为没有人知道,哪一本里面藏着真正的答案。
那时候顾怜怜才刚刚懂事,每日坐在书房中为他誊抄。
那时候,她是顾拭剑最信任的人——她只是个小女孩,是他的亲孙女,是他一手养大的血脉。
更何况他时常出去,一走就是十天半月,书房的门从来不锁。
顾怜怜就在他书房里,一个架子一个架子地将那些书一一翻阅。
长生之术很少。
不是少,而是少之又少,散落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
大部分都是骗人的——炼丹、服气、辟谷、采补,乃至双修,采阴补阳,不是短命就是走火入魔,没有一个经得起推敲。
余蟾之术顾拭剑看不上,更何况,哪怕动心了,也绝迹不会做。
倒也不是多傲气,真傲气为何还会收下天演派送来的祖母——他必然是动过心思的。
他没有去做,怕是更担心被余蟾彻底寄生的后果,更何况还需要大量的子孙后代。
祖母那边的血脉被天演派吞噬殆尽,顾拭剑那个年龄,亲眷都快死光了,只剩一个嫡生子顾明之。
而顾明之跟元莲青梅竹马、情深意重,一心一意。
而元莲因为顾怜怜病弱,怕再生了孩子顾怜怜不被照顾,竟也不肯再生。
所以就算他打算做也不成吧。
而复活之术,或许也是一个办法。
不是“不死”,而是“死了再活”。
刚刚那姑娘说的时候,陈大刀就想过——如果她想要林觐继续活下去,会做什么。
——等林觐死的时候,再次继续祭献自己亲人的心脏。
她肯定不会用自己的父母。
那么……孩子呢?
如果她跟林觐生下孩子,生下的孩子是否用来祭献给林觐呢?孩子的寿命还更长。
生两个孩子,一个极限,另一个孩子再生孩子,祖祖孙孙无穷尽,那么,林觐是否就能用这个方法一直活下去?
一条命换十年,两条命换二十年,只要子孙不断,他就可以永远活在那些为他而死的血脉之上。
这难道不就是另一种长生?
不是与天地同寿,而是以亲骨肉为柴,烧自己的命。
顾拭剑既然都考虑过余蟾之法,难道没考虑过这件事么?
不,也许,也还是有过的。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余蟾是一种路,复活是一种路,子孙祭献是另一种路。
每一条路,他都走过,都探过,都在心里反复掂量过。
顾明之和元莲是不做考虑了。
一来他们不再生了——元莲不肯,顾明之也不愿;二来顾明之爱女如命,光是一个顾怜怜就宝贝得很,不可能答应把自己的孩子拿来当祭品。
亲儿子是最让人信任的。毕竟前提条件便是自己死了。可也正是因为死了,便没有任何威慑能力。
“!!!”陈大刀恍然大悟。
为何顾拭剑要假死一回?
为了训练顾怜怜虽然说得过去,但也麻烦。
他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演一出“我已死”的戏,就为了让孙女更快成长。
他有更简单的方法,更有效的方法,他选了一个最复杂、最危险、最容易被拆穿的方法——那就意味着,假死这件事,从来就不只是为了顾怜怜。
他是在用假死来看清周边人的反应。
谁是忠,谁是奸,再者,选定王天虹的那一脉作为祭献的备选。王天虹这个人跟顾明之不同,野心深重,他大概是接受了,怪不得,每次下山,都会多几个孩子。只不过没想到被自己的亲儿子反将一军。
所以确实,她顾怜怜和王天鹤都是他的备用。
两个都在他的棋盘上,两个都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可惜自己父母情比金坚,顾明之没有野心,元莲爱女如命,旁人总劝他们,不如再生一个男娃继承青山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