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鹤做得出来,陈大刀就不吝于让他亲眼看代价和后果。
“杀王天虹这件事是王天鹤自己亲手做的,我最多不过侮辱了王天虹的尸体,他也不会有任何感受。世上啊,被规训的女人太多了。他杀的人,我踩的脑袋,你担心什么?”陈大刀说,“善良、温柔、体贴,只有世道公平的时候才有用。远处玄门、现在的雾障林,便是你死我亡的状态,不如想想他们做决定的时候可会考虑你的性命?他们打算杀你,不是么。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我们就非得当个好人?”
女子没说话,许久才低声说:“你说得对。”
“顾拭剑和王天鹤有分歧。王天鹤跟余蟾已融为一体。所以若是你不幸被他们抓到了,只要告诉他们你有办法控制余蟾,顾拭剑必然保你一命。再之后找机会逃命。”
女子仿佛又没想到——陈大刀一面狠辣无比,一面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她可以在上一句话里让人把脑袋踩爆,在下一句话里让人把余蟾碾碎,然后在第三句话里,替她考虑后路,替她想“万一你被抓了怎么办”。
这个人的脑子里,同时装着刀锋和盾牌,同时装着极猛烈的杀意和极周全的善意。
她低声说:“如果有危险,我会提前离开这里。”
在林子里待久了可能会被找到,不过她可以转移到林子边缘,随时离开。
“那也不错,保命要紧。”陈大刀倒是没什么疑问。
女子像是怔了一怔,又没想到陈大刀如此泰然自若,毫不担心。
毕竟如果有她在,陈大刀那边的胜算会大很多。可陈大刀没有求她留下来,更没有威胁她留下来,只是说“好”,说“保命要紧”。仿佛她能接受一切。
“外面是什么样的?”女子忍不住问她,忍不住问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她……好强。
“你没出去过?”陈大刀语气里有诧异。
“没有。”那女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承认这件事让她觉得有些难为情。
“你还有亲人跟你一同生活吧,弟弟还是哥哥?”
“你怎么知——”女子倏然停住口。
陈大刀挑眉,那挑眉的动作很轻,可目光已十分肯定。
“是那个卖草编的小贩么?”
女子当即闭口不言。
从一开始陈大刀就知道——她的院落里那么多东西,零零碎碎,锄头铲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有不少在这雾瘴林里无法完全得到。
这林子修士进来得多,农户进来得少,就算进来也不会带这些东西。
她若是没出去过,必定有人带进来。
谁带进来的?她若是有夫君,便不会看上林觐的相貌想把他留下来。
“你不要伤害他,他放过你们一次的。”女子低声说。
“我知道。”陈大刀回答。
当初林觐跟进来的那个小贩,路边摆摊,卖一些精巧的、栩栩如生的草编幻兽。
那时林觐便察觉他不同寻常——一草编栩栩如生,若是从未见过,难以编造,而普通人难以见过如此多的幻兽。
再者,当初放他们离开的路上也出现了一个草编,几乎是表明了身份。
“他对你还有点意思,因为你是第一个对他如此热情、还夸赞的姑娘……”
“是么,那多谢他的好意。”陈大刀坦然受之,“他在这里还是外面?”
“外面。我让他暂时不要进来。”
“你们能通信?”
“他一进林子我就能告诉他。”
陈大刀沉思一阵,没有再继续下去。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那女子的声音忽然说,像是酝酿许久。
“什么?”
“换心是属于欺瞒天道之术。用一个人替代另一个人。林觐借用的其实是顾拭剑的位置,所以他……也会借他的寿。”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顾拭剑七十多岁了。
这复生之术乃逆天而行,自然不是毫无成本。
不仅要祭献一个亲人,对方也只是得到了对方剩余的寿命而已。
一命换一命,一寿换一寿。
并非重生,而是借用。
陈大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本来这件事女子没打算告诉她的,可这会儿忍不住问:“你不担心么?”
“担心也没用,不是么。”陈大刀目光遥遥看向远处,其实刚刚林觐和林溪在门口的对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林师兄还真是至真至性,永远都站在她这边。
“每个人都是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的。也许我爷爷原本是个百岁老人也不一定。也许下一刻,我也就被顾拭剑一掌击杀了。就算有再多的寿命他或许也不要。所以想太多也没用。”
那女子万万没想到她有这么一番道理。
“虽是打打杀杀,可我自从成为陈大刀以来,每一桩都是出自本心,每日都过得很爽很畅快,希望姑娘你也是。”陈大刀闭上眼睛,调息打坐。
那女子像是站在她面前看了她许久。
不多时,云雾消散,像是离开了。
陈大刀继续打坐,灵力在体内缓缓流淌,伤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可她的脑子没有休息,反而转得更快。
如果重生只是借寿,那么王天虹的心脏在鹿狮身体里,难道不也是活不了很久吗?
十年,二十年,最多不过三十年。
那头鹿狮会用王天虹剩下的寿命活上一段不长不短的日子,然后老去,然后死亡,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生灵没有区别。
这绝对不是顾拭剑大费周章复活鹿狮的原因。
他花了那么多年,喂了那么多幻兽,封印了那么久,不可能是为了让鹿狮再多活十年二十年。
所以他还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