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用他创的功法打败他——这是他的自信,也是他的执念。
顾拭剑用力推陈大刀胸口,一掌推出,掌风凌厉,将她推至三尺开外。
那一掌力道极大,换了常人,胸骨已经碎了。
可陈大刀只是后退了三步,脚下稳稳地站住了,身体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陈大刀却微微一笑,继续冲上前。
她足尖点地,身体再次前掠,剑锋直指顾拭剑的咽喉。
渐渐地,顾拭剑只觉一股雄然浩瀚的气势席卷而来。
不是风的呼啸,不是灵力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无形的、更像是天地本身在向一个方向倾倒的、难以言说的力量。
那气势如海浪,一浪接一浪,越来越高,越来越猛,遮天蔽日,连雾气都被压了下去。
他像是站在一片无边的汪洋之中,四面八方全是水,没有岸,没有船,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
陈大刀竟是越战越勇,志气高昂!
他微微一惊,退后几步。
那是他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后退,不是因为受了伤,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
“你修行到了阳神决最高层?”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惊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道阳神决是什么修炼不了的东西吗?”她轻笑道,“世间功法千千万,你的阳神决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了。”
顾拭剑眼眸眯起。
阳神决是他所创,从构思到成型,到完善,花费了他数十年的心血。
每一重的突破都需要对天地法则的深刻理解,需要对灵力流转的精微掌控,需要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亲身验证。
他自己也是在五十多岁才参悟透最后一层,修炼到了顶端。
五十岁,对一个修炼者来说不算晚,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天才中的天才。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门槛,而他在五十岁就走到了终点。
可顾怜怜——她如今才二十多岁,而且其中有十多年是躺在床上的日子。
那些年里她不能修炼,不能运功,甚至连基本的身体活动都做不到。
这怎么可能?
顾拭剑虽然修炼到顶端,那也是他在决心修炼之后的事。
他年轻时志不在此,直到中年才开始认真修炼。
可一旦开始,便以天才之姿横空出世,挑战各大门派掌门,罕有敌手。
那些成名已久的宗师、那些自诩不败的前辈,在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一手创立青山派,自创阳神诀,傲立天下,成为一代宗师。
这是他的骄傲,是他花了半辈子才挣来的、无人可以质疑的骄傲。
没想到,顾怜怜居然比他进步还要快。
他五十岁才登上的顶峰,她二十多岁就站在了那里。
这不可能!
顾怜怜难道竟比他自己的天资还高?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这一生都在证明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是不可超越的,是所有天才之上的天才,是世上成神的唯一人!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他的孙女,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容器——居然超过了!
“爷爷,当你把阳神诀分为几层,便落了下成。”陈大刀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想明白、只是等到今天才说出来的事情,“世间万物哪有规律可言。人未必需要循序渐进,对吗?为何非要从一到十呢,练功这件事哪有规矩可言?我要练强便能练强。”
顾拭剑危险地眯起眼睛。那眯眼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扇门在缓缓关闭,关到最后只剩下一条缝,从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温暖的,而是阴冷的,像蛇的信子。
他没有说话,可他周身的气息变了——不是更强了,而是更沉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大刀没有理会那目光。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从容,像在聊天,像在回忆。
“我有想过,即便没有你给我的训练,没有血海深仇,如果我如王天娇一般平顺长大——是否不会变成今日这样。”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假设,像是在脑海中构建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在青山派中长大,被所有人宠爱,不需要拼命,不需要复仇,不需要练到这么强,也可以过得很好。
“现在我想,即便我平顺长大,我也会成为今日如此。因为我就是这种人——天生不甘人下,天生不愿被定义,天生不信‘女子不如男’这种鬼话。天生想要搞个天翻地覆!”
幼时她听见门众弟子们在午后用过膳后,在演武场闲聊。
她听见他们说:“顾掌门一代宗师,为何生了个如此不成器的儿子”,
“孙女也是个病秧子,顾氏血脉怕是要断了。”
“顾怜怜还是个女子,就算她健康,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那些话她记了很多年,一个字都没有忘。
不是因为小心眼,而是因为——他们说得对。
在世人眼中,女子就是不如男,病秧子就是废物。
所以她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
用她站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事实,用他们跪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事实。
“顾掌门一代宗师,为何老年生了个如此不成器的儿子?”
“不说儿子,孙女也是个病秧子。”
“这顾氏血脉怕是要断了!”
“可惜啊可惜,我若是顾拭剑的孩子,哪怕沾亲带故就好了。若是顾掌门肯传授我一些功法,嘿嘿,我断不会如顾明之那般如此不成器!”
“顾怜怜还是个女子,就算她健康,恐怕也是无济于事啊!”
那时顾怜怜便心想:女子又如何?那你们这些蠢东西,胆敢小瞧于我,总有一日我要让你们知道,我顾怜怜要让你们心惊胆颤!
不是证明给他们看,不是争一口气,而是让他们怕——让他们从骨子里害怕,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说“女子不如男”这种话,让他们每一次想起她的时候,脊背都会发凉。
她知道她可以,她知道她能做到,她知道总有一天,那些在走廊上嚼舌根的人会跪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连眼睛都不敢和她对视。
仔细想来,她这种心气高的孤傲,怕是出生就有。
或许是既继承顾拭剑,又因是女子和病弱,受到的奚落更多,故而更是视角偏颇。
从小她就好奇很多问题:为何男为阳,女为阴?
倒也不是说日月不好,可似乎女子就是天生没有男子刚强。
这是天道吗?是规则吗?
还是只是人们说多了,就变成了真理?
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这些问题,想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能回答她,她就自己回答自己。
阴阳是相生的,不是对立的。
阳刚阴柔是常态,但不是铁律。
女子可以比男子刚强,男子也可以比女子柔软。
天道不认男女,天道只认强弱。
“爷爷,你知道修炼需要什么吗?”陈大刀忽然问。
顾拭剑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被自己孙女教导的一天。他是她的启蒙者,是她的引路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早仰望的人。
他的手牵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一招一式地教她练功。
可现在,站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正在用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些许俯视的姿态,对他说:爷爷,你还有东西要学。
“是我读书时琢磨出来的。”陈大刀说,目光落在落在顾拭剑的脸上,“你以前告诉我修炼需要天资,其实修炼未必需要多好的天资。只需要——”她顿了顿,一副健康无虞的躯体,还有一颗从无畏惧的心。”
她挥剑,剑锋像一轮缺月,却无比光亮。
“如果我修炼不好阳神决,我也能练别的。这世上总有适合我的功法。练不好也可以慢慢练,时日久了总有进步。何为阳刚?从无畏惧之心,即为阳。百折不挠之意,即为刚!”
阳不是天生的,不是性别赋予的,而是从心底长出来的。
刚不是练出来的,不是肌肉给的,而是从不放弃的每一次选择中积累起来的。
她挥剑,那一剑没有指向顾拭剑,而是指向天空。
“无畏则万物从,不屈则天地随。这世界,本就是我心意所塑!”
剑锋所指的方向,雾障林的雾气裂开了。
那道裂缝从剑锋所指的方向开始,向两侧蔓延,越来越大,越来越宽,露出裂缝后面真正的天空。
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那是真正的天光温暖的、金黄色的、带着太阳气息的光。
那光照在雾障林的地面上,照在那些沉默的树上,照在陈大刀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顾拭剑仰起头,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片久违的天空,瞳孔微微放大了。
陈大刀收剑,面对着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笑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璀璨,如同向阳而开的花。
“爷爷,我之前对你,是留手了。”陈大刀笑吟吟地说,“你,没有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