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陈大刀年幼时,顾拭剑曾抱着她坐在青山派山巅,俯瞰云海。
山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云海在脚下翻涌如白色的浪,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缓缓升起,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顾拭剑坐在那块被无数弟子坐过的、磨得光滑的巨石上,把她放在膝头,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指向远方连绵的山峦和云海。
那时,顾拭剑还显得十分爱怜。
而陈大刀——或者说顾怜怜——那时也还小,她只知道自己的爷爷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是青山派之主,是一代宗师,妖魔鬼怪怕之,人人臣服,世人敬仰。
连她也极为崇拜他。
她的爷爷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明之温厚,元莲一心相夫教子,”顾拭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怜怜,爷爷的一番厚望,只能寄予于你了。”
“放心吧!”顾怜怜挺起小小的胸膛,坚定地回答着。
即便她幼小,却已有一番踌躇壮志,也从小认为自己的父母过于软弱——顾明之太温厚了,元莲太柔顺了,他们都不是能扛起青山派的人。
越是年龄小,越是心比天高、志气长远,这也是她能守得秘密、从未跟自己父母吐露的原因。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他们阻拦。
“怜怜,绝不会让爷爷失望!”
顾拭剑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便是爷爷的心血。”
彼时,顾怜怜只认为“心血”两字,是爷爷对自己的嘱托。是信任,是期望,是“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的那种沉甸甸的托付。
可现如今,她明白这两个字。
也意味着真正的“心血”——不是比喻,不是修辞,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流淌在血管里的、可以从一个人身体里挖出来放进另一个人身体里的、实实在在的“心血”。
顾拭剑从一开始培训她——培训顾怜怜,包括后来培训王天鹤——都有把他们作为备用借体的打算。
不是“万一我不行了,你可以继承我的衣钵”,而是“万一我不行了,你的身体可以借我用用”。
她是他精心培育的容器,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退路,是他在棋盘上布下的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就像当初山崩,顾拭剑甚至打算对他的亲儿子顾明之下手。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血缘在顾拭剑眼中,从来不是羁绊,而是工具。
越亲近的血缘,越有价值的工具。
因为借体需要最亲近之人的心脏,需要血脉相连,需要那种无法被任何外人取代的、天然的契合。
所以他要的不是陌生人,不是外人,而是他的血脉。
从一开始,儿子,孙女——都是他的备用。
回忆转瞬即逝,陈大刀足尖一点,掠过地面,朝向顾拭剑而去。
“借剑一用!”
仿佛她才是幻林之主似的,转瞬间那棵插了剑的树便挪到了她身侧。
她随手拔出,身体在那一刻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可那片叶子的边缘是刀锋。
抬手便劈。
向来她都是赤手空拳,像个壮汉一般。
这是林觐和林溪第一次见到她用剑——用的是林觐那柄被她钉在树上的剑。
剑招繁复多变,极为机敏。她的手腕翻转得极快,剑锋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光。
林溪望了一阵,突然道:“冰心诀?陈师姐何时会冰心诀?”
都是冰心诀的路数——剑走偏锋,攻其不备,以快制胜,那是冰心诀最核心的精髓。
林觐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大刀的身影:“不是冰心诀,那是她自己的剑术。”
果然,前几招像冰心诀,然而转瞬之间又仿佛变成了另一套剑法。
剑锋从“刺”变成了“削”,从“削”变成了“挑”,从“挑”变成了“抹”,每一式都衔接得天衣无缝,像是这些招式本来就是一套的,只是被人拆散了、打乱了、又重新拼在了一起。
“陈师姐会使剑?”林溪一头雾水。
他从来没见过陈大刀用剑,陈大刀不是修炼至刚至阳的内功心法阳神决吗?
林觐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在雾气中穿梭的的身影上。
当初冰心诀便是顾怜怜故意赠予自己,她会招式也不稀奇。
顾拭剑当初收集了那么多名门剑法,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乎是扫荡式地搜罗了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秘籍。
而顾怜怜那时躺在床上无法出行,每日便是看书——她时常叫林觐从山下带杂书给她,可伴着看杂书的名头,她看了多少本剑谱、多少套心法、多少篇只有各派掌门才有资格翻阅的秘传?没有人知道。
她躺在那一方小小的病床上,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练剑,不能修行。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看书。
一本接一本地看,一遍接一遍地看,看到滚瓜烂熟,看到倒背如流,看到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她脑海中演练过千遍万遍。
这一路走来,无论途径镇剑阁还是天演派、魇语林,她都博闻强识、见多识广。
不是因为她刻意去学,而是因为她早就学会了——她只是在验证,在确认,在把那些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东西,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印证。
那些门派的招式、那些高手的习惯、那些只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暴露的破绽,她都知道。
不是因为她见过,而是因为她读过,因为她在书中见过,因为她在脑海中模拟过。
林觐下山历练多年,也跟许多名门交过手。
他也能看出来,陈大刀不是在使用某一种剑法,而是在融合。
她把剑术、刀术、乃至箭术,在她手中揉杂在一起,却也行云流水,仿佛想到哪个用哪个,哪个更合适就用哪个。
一如她率性而为、浑然天成。
“这是她自创的。”林觐回答,“是冰心诀,又不是冰心诀。这是独属于她自己的招数。”
林溪睁大了眼睛。
他猛然想起来,当初他练习冰心诀力图模仿林觐,可陈大刀那时便提醒他——寻自己的道!
林溪的目光落在陈大刀身上,落在那道越来越快、越来越密、越来越像一张银白色的网的剑光之中。
林觐的冰心诀如冰,林溪的冰心诀如水,而陈大刀的冰心诀……如光。
捉摸不定。
是冰心诀的招式,可时不时又兴之所至的似的,插入了其他招式,令人措手不及。
仿佛她的心念到了哪里,剑就到哪里;她的情绪到了哪里,剑锋就指向哪里。
没有预设,没有套路,没有任何“下一招我该用什么”的犹豫。
“我从未看过她练习。”林溪喃喃自语。
“未必没有练。”林觐回答,凝视着那道在雾气中与顾拭剑缠斗的身影,他的目光变得很深很远,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另一个时空,“也许很早以前,她就在脑海中练过千万遍了。”
在那些不能起床的日子里,在那些只能透过窗户看一小片天空的日子里,在那些连翻个身都需要人帮忙的日子里,她的身体被困在那一方小小的病床上,可她的意识是自由的。
她在脑海中练,一遍又一遍,一招又一招,一式又一式。
对手是谁不重要,场地在哪里不重要,输赢的结果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练,在不断地、反复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精准地演练。
身体没有记忆,可意识有。
当她的身体终于自由的那一天,那些在脑海中演练过的千万遍的东西,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她的意识中涌了出来,灌注进她的四肢百骸。
顾怜怜——不,陈大刀——比任何人都要强。
这个“强”并不因她刻苦。
刻苦的人多了,每天从早练到晚、从不懈怠的人多了,可他们中的大多数,终其一生也只是“勤奋的普通人”。
而是她有一股罕见的、变强的决心。
那种决心像一团火,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燃烧,烧了十几年,越烧越旺,从来没有熄灭过。
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这团火的燃料。
林觐的那柄剑本就是至宝——寒铁所铸,吹毛断发。这样的剑握在陈大刀手中,威力倍增。
顾拭剑空手对敌,加之是一具普通弟子的身体。
和他原本那具修炼了数十年的身体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落下风。
当年收集各大剑派剑法,顾拭剑早就考虑过日后若出了事、无力对敌的情况,提前演练过对付各派的招式。
他是一个永远在为自己准备后路的人,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无计可施”的境地。
不管是借体、鹿狮、长生,还是眼前这场战斗——他都算过了,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变化每一种可能,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所以刚刚跟林觐对阵,他不落下风,因为他知道冰心诀的克制之招在哪里。
而陈大刀更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她的心法,甚至她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有他的影子。
阳神诀更是他自创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套功法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破绽、每一条可能的变化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