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王天鹤正兀自沉吟。
忽然,他察觉到一道视线直勾勾落在自己脸上。
“前辈为何如此看我?”王天鹤问。
“你是不是正在奇怪,”顾拭剑缓缓开口,“我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王天鹤的手指在扇骨上顿了一下。
“前辈要是想告诉我,也无妨。”
“哼。”顾拭剑轻笑一声,瞧出了王天鹤的故作轻松。
“有些幻兽更新换代极快,短短几年便是一生;而另一些则岁月极长,活上百年、千年也不算稀奇。”顾拭剑收回目光,落在那头沉睡的白色巨兽身上,“不过就算极长,也不足以支撑它们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乃是逆天而行。天道决不允许长生。正如天道也不会允许死而复生。想要死而复生,便要骗过天道。”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认为顾怜怜已死亡。她性情大变,改名换姓,过往的一切都被斩断。她是消除了过去,迎来新生。天道以为顾怜怜已经死了,所以允许那个新的人活下来。”
顾拭剑说到这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从怜怜便可证明,天道是可以欺骗的。复活林觐,则是用最亲近的人的心脏。此之谓一命换一命。天道不讲感情,不讲道理,只讲平衡。一条命换一条命,在它看来,是公平的。所以它允许。”
“那么问题就在于——如何将我本体寄生在幻兽之中,而不被发现;再者,让此幻兽长生不老而不被天道削减。”
他转过头,看着王天鹤,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种冷冽的冬夜星光。
王天鹤沉默着,没有接话。
顾拭剑果然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第一,我的本体必须死去,才能让天道认为我已经死亡,普通的假死欺骗不了天道;第二,我需要一个人复活我,乃至献出她自己或者她亲人的心脏。这个人必须血脉与我相近,精神与我相通。”
“这个人,就是顾怜怜。”王天鹤道。
“没错。”
王天鹤静静听着,没有说出一个字打断。
天道诡谲。
即便他幼时便在青山派喜欢看各类闲书,自认为对玄门秘术、上古禁忌知之甚多,也难以全部知晓这些。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怜怜背叛了我。她不会为了我杀她自己,或者杀她的父母。”
“你早该知如此。”王天鹤轻笑,“人性是不受控制的。”
“这只不过是我的一条路子罢了,还有第二条路子。”顾拭剑说道,“如若不是拥有血缘关系的人,那么极为亲近的人也可以。”
“你的意思是——”
“天鹤,你愿意为了我,杀你的父亲么。”
顾拭剑的话语落地有声似的,如同在他心湖中投出巨大涟漪。
王天鹤沉默一瞬,目光落在顾拭剑脸上。
“我为何要为你杀我的父亲?”
顾拭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了然的光。
王天鹤问的是“为何要为你杀我的父亲”,而不是“我为何要杀我的父亲”?
言语总是暴露心意,不是么。
对于强者来说,血缘关系唾手可得,不过是登梯之路而已。
“你已经知道我的长生之法。我若真的成功,你便可以如法炮制。届时,你也会成为世界之主。”
王天鹤没有回答。
“必须杀有血缘关系的人?”他问。声音有些低。
“没错。”顾拭剑说,“在此地,只有你和你的父亲最合适。”
“那你为何又需要借体?”王天鹤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顾拭剑的视线,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我怎么知道我帮了你,等待我的结局不是过河拆桥?”
顾拭剑看着王天鹤,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资上,我看中的是林溪。血缘上,顾怜怜是我的继承人。然而我临时借体在他人身上,时不我待,我亦不想多费周折。”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天鹤脸上。
“野心上,你才是我真正的继承人。我们目标一直不是么?所谓借体,便是一心同体。”
陈大刀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朝某个方向侧耳倾听。
“什么动静?”
一抹红从雾瘴林上空炸开。
林觐也停下了,目光顺着那团光的方向望去。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那团光的距离和高度。
“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陈大刀看着那团还在空中停留的红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走,去看看。”
她喜欢任何突发的意外。
正好有事做了,不是吗?
她迈出了脚步,步子轻快得像是在赶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青山派弟子在指定地点放置霹雳弹。
他把那枚黑铁的小球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拔掉引信,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知道霹雳弹炸开的声音和光芒会引来什么——那些东西比他跑得快得多,嗅觉灵敏得多,他必须在它们到来之前,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来这里!”
像一根绳子从黑暗中抛过来,精准地落在他面前。
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判断那个声音是敌是友,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一只手从一块大石头后面的缝隙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进去。
那是一个山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两三个人挤在里面。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林溪把他拉进山洞,然后立刻用石头抵住了门口。
石头很重,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推到合适的位置。
幻兽擅长追踪血腥味,好在他们身上没有。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那种会吸引幻兽的、甜腥的、让它们发狂的气味。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