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陈大刀走在那些树让出来的路上,雾气在她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那条路随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向前延伸。
她没有急着赶路。
她在思考一件事。
此地应该还有一些凶兽和幻兽。
陈大刀想起初次跟林觐来时遇到过那些凶兽。
可这一次,那些凶兽一只都没有出现。
是运气好?陈大刀不太信运气。
她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这些树知道那些凶兽不是她的对手,所以替她挡下了。
又听闻,若是误入此地的樵夫猎户,这片林子通常是会放他们出去的。
也就是说,这片树林保护普通人?
可上次那些凶兽袭击过林觐。
陈大刀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片林子的规则可能是这样的:树会保护普通人,避免凶兽袭击,并放他们出去。
而对于修炼的人,则不做干涉。
不保护,也不主动加害——只是任由他们在林中迷路,任由凶兽袭击它们,任由雾气侵蚀他们的记忆和意识。
这是区分对待。
陈大刀想了想,觉得这个推测站得住脚。
树不是没有判断力,它们能窥探记忆,自然也能分辨一个人的身份和气息。
换个角度,那些凶兽之所以出不去,恐怕也是因为这些树用雾气,地形限制住了它们。
所以此地是自成了一个生态,不让凶兽为祸人间,但若是那些修炼人士进来,则生死自负。
唔。
当初这片雾瘴林的形成,正是那些修炼人士,在此地豢养凶兽。
一面定期放出几头凶兽为祸人间,制造灾难;一面又道貌岸然地挺身而出,将那些凶兽“收服”,以此换取百姓的感恩、财富和名望。
这样想的话,那些修炼人士在这林子里迷失、被凶兽撕咬、被幻象折磨到癫狂,倒也不过分。
这样说来,陈大刀越来越好奇此地的主人是什么样了。
他——或者她——必然能够跟这些树的意识相通。
才能完全控制它们。
陈大刀背手散步,冷不丁想到了一个人。
不会是跟林觐幻境中那个农家女子吧?
女子总是跟动物和植物相处得更好。
而且越是朴素的女子越容易让人降低防心呢。
再者,那双杏眼,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微微弯着,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又温柔又干净。
她穿着素净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一个不是在扮演任何人的人。
这些树是根据记忆来编造梦境和现实的,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它们编造会出漏洞。
就像那个中年陈大刀——只有头发白了,脸上却没什么皱纹,身体的姿态和年轻时一样矫健。
那是雾气根据她的恐惧拼凑出来的东西,不是真正的“老去的陈大刀”。
它知道人会变老,知道老了头发会白,但它不知道老了之后脸上的皱纹会怎么长、声音会怎么沙哑。
可那个农家小院不一样。
院中的花树树干上有疤痕。
那棵树一定被种在某个真实存在的地方,一定有人亲眼见过它,一定有人在某个清晨或黄昏,站在它面前,仔细看过它的疤痕。
田间锄刨、锅碗瓢盆也历历在目。
锄头的木柄上有磨损,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没有用过这些锄具的人,编不出那样的磨损。
没有洗过那些碗筷的人,画不出那样的缺口。
没有在那间屋子里生活过的人,造不出那样的细节。
这些细节,不可能是凭空编造出来的。
可进入此地的玄门中人,大多数都是来复仇或者捉凶兽的。
这些东西不在他们的世界里,所以这些树编不出来。
而如果记忆的主人是误入此地的普通农夫,这些树又应该会很快放他们出去。
那女子雪白的皮肤也不像一个整日在田间劳作的农妇。她的手上没有老茧,指甲修得圆润整齐,脸颊没有被日头晒出的红血丝,脖颈上没有因为常年低头劳作而留下的细纹。
除了可能是谁记忆中因念念不忘而栩栩如生的人——
说不定,她就是此地的主人。
哈。
陈大刀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信服的证据链,还有很多种可能性。
只不过认为这样会更有趣而已。
谁说林中主人不能是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妙龄少女呢,非要像传言一般,世外高人,雾林之主一定是个发须皆白的老头?!
也或许是老奶奶?有自己记忆中年轻的样子?
陈大刀正要继续往下想,忽然——
前方的雾气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在缓慢飘移的灰白色雾丝,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一样,同时静止了下来。
然后,一副幻境徐徐出现在陈大刀眼前。
这一次,画面中不再是林觐。
是一个山洞。
正是之前她和林溪前去寻找王天鹤的地方。
洞中的石壁、洞顶的裂缝、地上残留的火堆灰烬,还有——
一副冰棺。
棺壁内侧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让人看不清里面躺着的人的脸,可陈大刀知道那是谁。
冰棺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二十多岁的青山派青年弟子 ,负手在后,一脸倨傲。
另一个是王天鹤。
他站在山洞另一侧,目光落在顾拭剑背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警惕的锐利。
青年男弟子,对王天鹤说:“我能救活他,但需要去一处地方。”
“哪?”王天鹤问。
“雾瘴林。”
王天鹤挑眉。
“那地方不是不好出来么?”
“我既然能进去,就有办法出来。”青年弟子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王天鹤,“你只要跟着我就行。”
“非不去可?”
“非去不可。”青年弟子回答,语气命令式。
王天鹤像是沉吟了一阵。
陈大刀推测他的心理活动大概是:因为陈大刀的缘故,现在整个玄门所有人都在找他的踪迹。
如果去雾瘴林,反而没人敢进去。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或者说,新的顾拭剑可能有诈。
然而,他们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容易暴露行踪。
王天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