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倘若还有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区分,这会儿便没有了。
因为她无法揣测——现在这个树林,是否是真的?她站着的这个洞口,脚下的泥土,手边的岩壁,远处那些模糊的树影——这些是真的吗?
还是说,她其实还在梦里?
那个坐在石桌旁喝茶的王天鹤才是“真实”的,而现在这个醒来后的清晨,才是雾气编织出来的幻象?
她无法判断。
幻想和现实已然彻底区分不开。
可那又怎样呢?
她有这些记忆的同时,不意味着这些树也拥有跟她相同的记忆。
现实不过是多数记忆的交集。
不是吗?
一个人记得的事,别人都不记得,那就是幻觉、是梦、是疯了。
一群人都记得同一件事,那件事就是真的。
当在这个场地的“主动体”都有共同记忆——则,构成了现实。
故而可以说,人完全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现实。
甚至从某个角度可以说,人生也不过是一场创造出属于自己现实的体验罢了。
陈大刀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她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到洞口。
这次她没有叫上林溪。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靠在洞壁上沉睡的身影——林溪的呼吸依然均匀,眉头微蹙。
如果这是真实,他欲望不深,雾气对他的伤害应该不算大。
那些幻象也许会让他在梦里哭一场、怕一场,但不会真正伤到他。
如果这是梦境,那么就更没必要了。
陈大刀转过身,走进了雾气中。
走了没几步,她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布腰带,手指搭上系扣,刚要解下——
附近的一棵树猛地一挪,像在冰面滑行一般,整棵树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植物本能的流畅姿态,瞬间滑开了七八丈远。
竟然跑了。
陈大刀停下了解腰带的手。
她的手指还搭在系扣上,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半解的姿势,愣了一瞬。然后,她忍不住真的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她胸腔里迸发出来,毫无遮掩,毫无矜持,带着一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痛快。
整个树林都回荡着她狂放的笑声,震耳欲聋。
陈大刀开始往前走。
只要她往前走一步,附近的树就会悄无声息地、警惕地躲开。
它们不会像第一棵树那样狼狈地滑开七八丈,而是恰到好处地挪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外。
她的脚步所到之处,树木如潮水般退让。不是风吹的,不是雾推的,是因为她——因为怕她。
所以——是梦境还是现实,重要吗?
心中没有体验过恐惧,就不会真的害怕。
如果心中种植过恐惧的记忆,即便她目前没有伤害它们,它们也会害怕。
这不就是御人之术么?
御树也是一样的。
她不再解腰带,不再掏匕首,甚至不再刻意做出任何威胁的举动。
“带我去找林觐。”
语气像是在给一群不听话的下属下命令。
“还是不?”
“我可以不厌其烦地尝试。”
陈大刀往前走,脚步从容,姿态闲适,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主人。
“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对我根本不重要。无论如何我都会主动去行动,我不会停下来自怨自艾、固步自封、企图分辨真假。”
“一棵不行就两棵,两棵不行就十棵。这林子里的树多的是——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最差不过就是死对吗,可人总要死的。若是没有好好地尽力过、体验过,才算是浪费呢。”
许久。
那些树终于动了。
不是逃,不是躲,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不情不愿的移动。
它们一棵接一棵地散开,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移,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编排。
渐渐地,一条路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