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
跟林觐的事想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想出答案。
她的人生信条向来很简单——想做什么就去做,遇到了问题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砍了那个制造问题的人。
玄门弱肉强食的世界,她无比适应,从不需要多余的思虑。
想太多只会让人犹豫,而犹豫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
可这会儿,坐在这潮湿阴暗的山洞里,她却发起呆来。
火光映着洞壁,林溪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拨弄着柴火,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来来回回地摆动。
陈大刀想起了第一次来雾瘴林的时候。
那时候林觐受了伤,昏迷不醒。她守在他身边,听见他在睡梦中呼喊一个名字——顾怜怜。
他还说什么王天鹤十分出色,说什么有朝一日顾怜怜若见了王天鹤,便不会再在意他。
何其可笑。
陈大刀想到这儿,唇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爱,竟令林师兄那样的人生出自卑和嫉妒。
这也是她厌恶爱的原因。
爱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明明她该是爽利的、果断的、说一不二的,可此时此刻,她却始终在为如何处理这份爱意而反复。
她不喜欢浪费时间在这种事上。
林溪生完了火,乖乖地坐在山洞另一侧,他知道陈大刀在想事情,不敢打扰。
洞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火光猛然一窜。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洞口。
人影像是被火光幻化出来的,依稀还是能看出标志性的金玉衣,他手持折扇,正冷冷地看向他们。
那双眼睛没有温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溪也看到了。
他后背挺得笔直:“王天鹤?”
“不。幻相而已。雾气感受到我们没什么反应,”陈大刀平静地说,“用一些人来试探我们的反应。”
果然,话音刚落,那幻象就消失了。
林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从挂在腰间的布袋里取出干粮,掰了一半,小心翼翼地递给陈大刀:“陈师姐,吃点东西吧。”
陈大刀接过。
干粮又硬又干,可陈大刀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一边嚼一边冷不丁地开了口:“刚刚王天鹤衣衫上有血。”
“什么?”林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拿着干粮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受伤了。”陈大刀微微一笑,又掰下一块干粮塞进嘴里,“这雾气可以感知我们的记忆,然后根据我们记忆中的人物来塑造幻象。譬如刚刚那个乡间小院里的林觐——你注意到了吗?他始终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根本不像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户。那是因为我们记忆中的林觐就是那个样子,清冷、干净、不沾人间烟火。雾气再怎么捏造,也跳不出我们记忆的框架。”
她顿了顿,咽下口中的干粮。
“可是我们记忆中的王天鹤,是没有沾血的。”
林溪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干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大刀。
“这会儿雾气浮现出的王天鹤身上带了血,说明它参照的很可能不是我们记忆中的那个王天鹤,而是真实世界里的。也就是说,真正的王天鹤,此刻身上有伤。”
林溪眨了眨眼,慢慢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
“原来是这样。”
“可他为什么会受伤?”林溪紧接着问,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是有其他人找到他了吗?还是说他遇到了什么危险?”
“有可能。”陈大刀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他把我们引进雾瘴林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林溪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要么,他其实不打算进来,只是故意引我进来,想要困住我。要么,他也进来了,但他知道出去的方法。”陈大刀说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不过现在看来,两种可能都不太站得住脚。”
“为何?”
“如果他没有进来,雾气中的王天鹤就不会是带血的模样——雾气只能读取我们记忆中和感知中存在的东西,不可能凭空捏造出我们没有见过的对方样子。所以,他应该是进来了。”
“那就是说,他知道出去的方法?”
“我瞧他未必知道出去的方法。”陈大刀摇了摇头,“不然不会身上带血。他那种人,若是胸有成竹,绝不会让自己狼狈到这种地步。更有可能是,他以为他能控制的人,知道出去的方法。”
林溪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是说——”
“这林子,应该是我爷爷带他进来的。我爷爷幼时跟我说过很多事。”陈大刀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包括这片林子的事。他也前来探查过这片林子。”
火光在陈大刀眼中跳动,将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这林子,其实不是天然形成的。当初玄门崛起太快,凶兽都快灭绝了,于是有人故意挑选了这么一个地方,设下结界,豢养凶兽。等凶兽养得差不多了,就放它们出去害人。玄门再出面收服,一来可以收获民心,二来可以建立威望,三来还能收百姓的上贡4。”
“还能这样?”林溪瞪大眼睛,“这不是……这不是故意制造灾祸吗?”
“不然你以为玄门那些年是怎么起来的?”陈大刀嘴角微微一撇,“人心这种东西,光靠施恩是不够的,还得让百姓觉得他们离不开你。青山派耗费七八年、能在那么高的山上建如此庞大的殿宇,又供如此多弟子衣食住行,知道要花多少银子么。”
林溪沉默了。
“各种凶兽被放在一块儿,互相吞噬,弱肉强食,久而久之忽然培养出更厉害的猛兽了。兽也有灵性,被逼到绝境,也会殊死一搏。”陈大刀继续说,“但后来,林子里出现了雾气。那雾气控制了这些凶兽,把它们困在了这里,再也没有出去过。同时雾瘴林的名声也逐渐传出来,如果不是找死,不要轻易踏入这里。这些年想要进来猎杀凶兽无一例外死在这里,倒是有些猎户百姓误入进来会被放出去。”
“所以你是说这里有人……看管?”
“不然当初我跟林师兄是怎么出去的呢。”陈大刀抬头,环顾一圈,“这林子有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