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那个女子直勾勾盯着陈大刀,一双杏眼纯美无暇,干净得不像真的。
林觐的视线也远远地望过来,隔着暮色,隔着篱笆。
那目光淡淡的,像冬天的月光,轻而凉,无悲无喜……
反而不像是他的。
至少不是他以前认识的林觐,林觐师兄的视线是氤氲的,氤氲得浓厚。
现在的他,像一张白纸。
“不是,”陈大刀回答,“我们是来问路的,多谢。”
那女子显然松了口气,回头望向林觐。
陈大刀转身离开。
下意识地,还认为林觐的视线跟在她身后。
以前便是如此,她总能察觉到林觐的视线,关键时刻,他也会一直站在她身侧。
然而这回,他的目光似乎还在。
重量却消失了。
林溪一头雾水。
他看看陈大刀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座已经模糊在暮色中的小院,到底没出声问。
他跟在陈大刀身后,也转身离开。
雾气很快就把来路吞没了。
身后的灯光、人声、花树的影子,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陈大刀停住。
林溪跟在她身后,也站定。
四周安静极了,连虫鸣都没有。
雾瘴林的夜晚就是这样,没有活物的声音,只有雾气缓慢翻涌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呼吸。
林溪等了片刻,见陈大刀罕见地没有主动开口解释,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陈师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大刀没有立刻回答。
她背对着林溪,站在这片灰白色的雾气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像是在跟林溪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我的幻境。”
“为什么?幻境不都是人心底的欲望么。”陈师姐的欲望该不会是林师兄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吧?林溪心想。
“因为以前我觉得他对我的爱是麻烦且没有必要,正如我父母对我的爱一样。”陈大刀说,“所以在复活他这件事上我一直在犹豫,没有推进。我并不像他,哪怕逆天而行,也要复活我。”
林溪轻轻“嗯”了一声,安静地等着。
“只不过,当得知他可能复活,我心力又是开心的。”陈大刀回头,看向林溪,挠了挠脸,“这种感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明白。”林溪说。
“其实我也查到一件事。那就是复活并不纯粹只需要亲人的心脏,还有别的代价,可能是寿命,又或者是记忆等等。我设想过,如果林觐失忆了,没有了对我从小的爱,我该如何选择?”
她彻底转过身来,面对着林溪。
林溪轻轻地“啊”了一声,他明白了。
“你是不是认为,如果复活但失忆了,也许对你们都更好。”
“没错。因为他的要求不高——一间屋子,一个人,一日三餐,就够了。这些东西,任何一个好女人都能给他。而我想要闯荡世界,我和他之间很多时候无法兼容,都是他在包容我。”
“陈师姐,你真跟我想象得不一样呢。”林溪的眸子在暮色中微微发暗,定定地盯住陈大刀。
“什么?”
“众人的欲望都是执着或者痛苦,而你的欲望也许是认为,这样对林师兄更好。”
“又或者我是以对他更好的名义放弃他。”陈大刀走向前一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所以这幻境才会这么朦胧。”
林溪静静看着她。
“我是从来不考虑他人的人,连父母都无法阻挡我做我想做的事。可也许我跟林觐没有完全无法摆脱的血缘关系,反而有了抉择的自由。我不想被爱情束缚、不想要有软肋、不喜欢被要挟、更不想要承受对方的付出和喜欢,更不想产生自责和愧疚。天地星海,山川万物,我自一个人足矣。”
远处的树影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只有近处的几棵还勉强能看出轮廓。
天彻底黑了。
隔了许久,林溪才问出口:
“那陈师姐,你跟林师兄在一起快乐吗?”
“也有的。”陈大刀回答得很快,抬起眼睛,眼睛很亮,“不过,我一个人也足够快乐。”
“那林师兄能给你带来的,但其他人没有的是什么呢?还是林师兄能带来的,跟其他人带给你的一样?”林溪轻轻地问。
这个问题,陈大刀沉默下来。
她没有答案。
一滴水落了下来。
雾气深重,凝化成水,天彻底黑了。
四周的树木在夜色中变成了黑黢黢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巨人,低头俯视着这两个闯入者。
不宜在雾气中待得更久,陈大刀率先开口:“算了,不着急想,我们先留下来过夜,等明日再说。”
林溪点头:“好。”
两个人决定先找个山洞休息。
林溪虽然年纪小,但作为成年男子还很负责任,自告奋勇地去附近砍柴生火。
他找了一棵枯死的矮树,折了些细枝,又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膛。
陈大刀独自坐在山洞中,撑着下颌,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