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女子又露出一些开心的模样,像是心底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嘴上还是说:“只不过我想你穿得如此好,又坠崖失忆,你我孤男寡女,住在我这乡间野舍总不好。”
“我觉得这里很好。”林觐静静回答,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花树上,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也许我心里真正想寻找的也是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更何况,我直觉也并没有人希望我回去。”
那女子又说:“那万一你在外面成过亲,或者有喜欢的女子怎么办——她会来找你么。”
“那等她来了再说。至少我现在在这里很开心。”
虽然面露忧愁,可女子当真听到林觐决定留下来的打算时,她是开心更多些。
“那你多吃些,不吃完放晚上就坏了。”女子说着,又殷勤往林觐碗里夹了几块兔肉。
“嗯。”
陈大刀一时疑惑,这究竟是林觐的欲求还是自己的欲求?
照理来说应该是林觐的欲求吧。
他对玄门没有兴趣,只在意有自己爱的人,与世隔绝一日三餐即可。
陈大刀心头那点疑惑像雾气一样,越聚越浓。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林觐从来就不适合那个地方——也许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就是这样与世无争。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那个女子不是自己?
陈大刀正疑惑着。
还是说……林觐认为陈大刀不可能跟他过这样的生活?
再者……这难道不是自己的欲望吗?为何会幻想出林觐跟另一个女子在一起?
篱笆内,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
林觐放下碗筷,自然地端起桌上的空盘,女子则拿着剩下的碗筷,两人一块儿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细细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间或夹杂着几句低语,听不真切说了什么,但语气是温和的、家常的。
不多时,林觐先走了出来。
他走到院角的木架旁,取下了那柄落了一层薄灰的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抹寒光掠过院子。
他开始练剑。
女子从厨房出来,在院中的桌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追随着林觐的身影,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这似乎是他们的日常。
平静且幸福,持续了很久。
太阳一寸一寸地往西沉,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林觐收了剑,将剑重新放回木架上。
然后他们开始收拾院子。
女子收起晾在绳上的衣服,怀里抱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布衫,正要转身进屋。就在她偏头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篱笆外——
她顿住了。
明明她们在篱笆外站了许久,那女子这时候才像是看见了她们。
女子微微侧过头,朝他们走来。
她在篱笆前站定,目光从陈大刀身上扫到林溪身上,又从林溪身上扫回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们。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温和的好奇,像是在看两个误入田间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呀?”她问,声音软糯,“是迷路的人吗?”
陈大刀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女子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院子里。
这时,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林觐从房内走出来。天光映着他的脸,将那原本清冷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暖色,可那双眼睛——
林觐的目光跟着看过来。
静静地,冷冷地,却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那目光从陈大刀身上掠过,没有停留,没有波动,就像风吹过一片空地,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他不认识她。
这是第一次,林觐用一种素不相识的目光望着她。
陈大刀竟然微微的抽了一下。
在这个幻境里,林觐竟然不认识她,没有了那种雾气般的眼神和称呼。
素不相识。
那女子回头问:“你认识吗?”
林觐淡淡回答:“不认识。”
陈大刀的目光从林觐身上缓缓移到那女子身上。
林觐离开了冰棺,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所以眼前这个林觐是真是假,她不好判断。
但这女子绝对是假的。
雾瘴林中很难有如此遗世独立的小院子,更别说这样的农家女子。
这地方连活人都待不住,何况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陈大刀审视的目光,却并不慌张。
她长得一派天真赤诚,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是春天里刚化开的溪水,温柔干净,是个仿佛被阳光温暖的女子。
她见陈大刀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热忱地说:
“两位要是迷了路,可以往东走。”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一条小溪,顺着溪水往下游走就能出林子。天快黑了,再晚就不好走了。”
陈大刀站在篱笆外,没有回答。
晚风从林间吹过来,花树上的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瓣落在了女子肩头,她没有去拂,只是歪着头看着陈大刀,目光里的困惑一点一点地加深。
女子又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还是说,你们是前来找人的?”
她说“找人”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身后林觐的方向飘了一下。
她搭在篱笆上的手指掐紧,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陈大刀还是捕捉到了。
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里,有不安和惶恐。
而林觐的视线落在这个女子身上。
陈大刀终于确认。
这个幻境确实不是林觐的、也不是林溪的,而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