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走过了。”
陈大刀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涌上来的、抑制不住的哈哈哈哈哈大笑。
林溪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陈大刀摆了摆手,好半天才止住笑。
“这就是你的心魔和执念吗?”
“……”
陈大刀实在是忍俊不禁。
怪不得。
怪不得顾拭剑看中了林溪。
无欲无求,心如止水。
幻境中只有父亲严肃催促他继承家业,他乖顺地回答了一个好字,然后就这么走过去了。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百感交集。
那些擅长映出人心底欲望的幻兽,遇到他大概也束手无策——你连欲望都没有,它们拿什么来映?
这确实是个好苗子。
林溪想了想:“其实还有别人的,有舅父、子萦,不过她们说的话也跟之前差不多。”
顿了顿。
“也有陈师姐。”
陈大刀“哦”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可是陈师姐只是没说话,所以我也没靠近。”
林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陈大刀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移开了,落在了别处。
林溪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是:就算是在幻境中,陈大刀对他微笑,面露好感——他也认为,那不是真正的陈大刀。
或者说,沉溺于情感的不是陈大刀。
他虽有倾慕,可他们并不适合在一起,陈大刀对他没有,他也不会背弃责任去选她,故而远观即可,他并不心生执念。
陈大刀点点头:“行,你真厉害。”
雾气越来越浓厚。
越往深处走,雾气就越浓,幻象就越深。
这是雾瘴林的铁律——没有人能够完全脱困。你以为你已经看穿了幻象,你以为你已经心如止水,可下一瞬,雾气翻涌之间,你最害怕、最渴望、最不敢面对的东西就会站在你面前,用你最熟悉的声音喊你的名字。
到那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地说一个“好”字,然后走过去吗?
陈大刀不知道。
林溪也不知道。
雾气在他们周围翻涌,灰白色的,无边无际,像是没有尽头的海。远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树,没有路,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雾,无穷无尽的雾。
陈大刀将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十指交握,仰着头往前走。
这是个很少有女子做的动作——太过随意,太过舒展,没有任何仪态可言,可她做起来却自然而然地好看,像是本该如此。
林溪停在她身后,忘了迈步,就这么看着她往前走了两步。
雾气在她身侧散开又合拢,她的背影在灰白之中显得格外鲜明——不是因为她高大,不是因为她的衣裳颜色亮,而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世人总用花来形容女子。牡丹雍容,莲花清雅,梅花孤傲,各有各的比喻,各有各的说法,仿佛女子生来就该是静的、美的、等人来赏的。
可陈大刀不像花。
她更像是一只鲜活的小兽。她在林间穿行的时候,不是花在风中摇曳,而是兽在林中漫步——警觉、自由、不属于任何人。
世界上感情很多,并非全都要变成男女之情。
欣赏、感激、信任——朋友、知己之谊,不也很好吗?
林溪快步跟上去,走在她身侧,忽然开口:“那你呢,陈师姐,你的欲求是什么?”
陈大刀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雾气在她眼前翻涌,灰白色的,无边无际,像是没有尽头的海。
然而,远处,渐渐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像是一笔淡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慢慢成形。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分不清男女,看不清面目,但随着雾气缓缓流动,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袭白衣,身形修长,长发披散在肩后,像是刚从水中走出来的人。
睁着一双仿若无情无欲的石似的眼。
林觐。
他就站在十几丈开外,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雾气从他身侧流过,将他衬得像是一尊白玉雕成的像——清冷,安静,不沾尘埃。
林溪也看见了。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呼吸都轻了几分:“林师兄?”
是幻象,还是真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大刀,想从她的脸上找到答案。
“怜怜。”那个声音低低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