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镜面也随之一并消失,只留下空茫茫的、无尽的白雾。
雾气翻涌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在中间。她伸出手,什么也摸不到。
她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到处都是白的,白的墙,白的地,白的天,白的她自己。
床顶之下,陈大刀睁开眼睛。
月亮透过敞开的窗口照射进来,水银似的,浮在地面上。
光像一层薄薄的水,在地面上缓缓地流动。
她转过头,看着月亮从窗口落下的亮块。那亮块是长方形的,边缘被窗棂切得整整齐齐。
陈大刀翻了个身,面朝帐顶。
真的不在意自己的父母吗?
也不是。
偶尔也不是没想过。只不过她知道他们目前没事罢了。
也猜到他们知道真相会如何痛苦,所以她才不想说。
她知道他们也会老,也会死的。
“……林师兄。你真是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没有人回答她。
何谓道心?
人间历练才刚开始,她是要道心不稳了吗?
青山派的玄门大会定在开年后。
之所以定在那个时候,除了给人千里迢迢赶来的时间,还有一层考量——如今阳神诀上半本传得到处都是,连民间都不乏抄本。
街头的书摊上,茶肆的酒桌上,甚至连乡间的私塾里,都能看见阳神诀的抄本。
有的抄得工工整整,有的抄得歪歪扭扭,有的缺页少字,有的画蛇添足。
但不管怎样,它已经传开了。
旁人见陈大刀一个女子都能练得如此厉害,不知道多少普通人也开始修行。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到处都有人在练阳神诀。
听闻这次顾拭剑是要找继承人,说不定要传授阳神诀下半部分,趋之若鹜者甚多。
各大门派的掌门、散修、民间高手,甚至连一些不会武功的普通人,都打算去碰碰运气。
万一被选中了呢?万一从此一飞冲天了呢?
似乎是故意给这群人留出时间,距离现在还有大半年。
这段时间陈大刀都在镇剑阁。
晚上偶尔看看在院子里吃点酥糕,看看林溪练剑。她坐在石桌旁,支着下颌,耐心地看着他一剑一剑地挥出去,慢而认真,收回来,再挥出去,再收回来。。
偶尔喝一口茶,偶尔抬头看看月亮。
白天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直至玄门大会将启。
已到了冬季。
镇剑阁位于南方,冬天鹅毛大雪纷飞,整个院子都白了。
屋顶上、树枝上、石桌上、地面上,到处都是雪,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林溪穿着大氅,领口处镶着一圈白色的毛,衬得他的脸又小又白。
一日早晨,他出门练剑,走到练武场,漫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
桌上有一张信纸,被一块小石头压着,以免被风吹走。
雪白的信纸上,字迹清秀却又带着一种笨拙,似乎是不习惯写字了——笔画有些歪,有些连笔连得不对。但笨拙之中,又有一丝狂放,像是写字的人写着写着就不耐烦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笔挥就。
“先走了。玄门大会见。”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废话。就这几个字,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林溪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信纸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像。
然后他抬起头。
远处天空浩瀚明空。
雪后的天格外蓝,蓝得刺眼,蓝得像是一块被洗过的绸子,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丝杂质。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金灿灿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
林溪低声说:“玄门大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