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烟雾。
到处都是烟雾。
朦胧氤氲,令人看不清身在何处。
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有人把天上的云扯下来,铺满了整个世界。
陈大刀环顾四周。
四周有无数的镜子——金黄鳞的边框,等身人高的镜面,一面挨着一面,密密匝匝地排列着。
镜面映出一个个的人影,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近在眼前,有的远在天边。
陈大刀走过。
在最前面的是——王天娇。镜子里的王天娇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红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微微扬起,带着那种她活着时特有的、骄纵的、不可一世的神情。
陈大刀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王天鹤。镜子里的王天鹤穿着金玉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在指间转着,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秋子萦。镜子里的秋子萦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妩媚和高傲。
林溪。镜子里的林溪提着木剑,站在演武场上,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衣照得发亮。他的表情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认真。
唔,自己做梦也做得这么缥缈吗?
陈大刀踱步,在一面镜子前停下来。
正前方,一面镜子里面装着一个人影。
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腰间系着一把长剑。他的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五官像是被水浸泡过的一幅画,边角都晕开了,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清冷的、沉静的、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正是林觐。
陈大刀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很少做梦,除了林觐死的那几天。
这之后她便恢复平静。
如今梦境再现,却不再是过去的回忆,如真人在眼前,栩栩如生。
“好久不见。怜怜。”林觐声音始终有这种沉静的质地。
“好久不见。林师兄。”陈大刀盯着他。
“何为正?何为邪?”
“一上来就问我问题。”陈大刀“哈”地嗤笑一声,“不知道哦。”
“那何为可杀,何为不可杀?”
“看心情。”陈大刀翘起唇角。
林觐看着她,目光没有变化。
“判断即道心,若无标准,道心易惘。”
镜面中忽然化出无数白绫,白绫从镜框的边缘蔓延出来,像是有生命的水流,飘向陈大刀走来的那些镜面中。
白绫在镜面之间穿梭、缠绕,把一面一面镜子分开,似乎要把这些人分离开来。
白绫是判断标准?何人可杀,何人不可杀?陈大刀如此想到,她回过头来:“林师兄,你做梦都要教训我呢。”
“若无意义,为何去做?做之为何?”
陈大刀没说话,她身高比他矮了一些。
视线正好盯着他的唇。那唇没有血色,干干的,和他在冰棺里时一样。
“你担心我?”她问。
“当然。”林觐垂眸,伸手,抚摸过她额前的碎发,“你知道的,我担心你。”
他低下头,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如冬日落下的静雪——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
陈大刀心念一动。
“为何?”她问,“你一个男子,入我梦中却不是做春梦,非要教化我似的。”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脸颊时——
林觐倏然消失。
像是一阵风吹过,把镜中的影子吹散了。
再之后是陈大刀的父亲顾明之和元莲,凭空出现,像是从雾气里走出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预兆。
“怜怜,你对我们父母真的毫无一丝感情吗?”元莲双手捂住眼睛,语气哀怜,指缝间渗出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雾气,“为何你连你是被你爷爷害得从小病弱这件事,这么多年,一字一句都不肯吐露?你对我们父母防心如此重吗?”
“怜怜!”顾明之的神情落寞,“在你眼里,父母真的如此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你吗……软弱,便如此令你厌恶?”
“怜怜,怜怜。”元莲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祷告,“我为你取这个名字,希望你被上天垂怜,不要再将苦痛加于你……”
“怜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