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是一个为谁都不愿意付出的人,所以你的喜欢并不珍贵。”
陈大刀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挑衅的、玩味的笑意。
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落在水面上,随着话语,像是扔下去的一颗石子,轻飘飘地荡开了。
王天鹤站在她面前,水没过他的腰际。
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英挺的肩背轮廓。
“是。相比于林觐,我的喜欢的确不算珍贵。”王天鹤借助身高优势,低头牢牢俯视她,唇角有窝幽深的勾弧,手在水底慢慢攀缘上她的腰——比他想象中窄一些。
“可是你确定,你是真的喜欢林觐,还是因为他骤然死了,对你造成的冲击和感动呢?如果他活着,你又会在意他吗?你心中只有你的目标罢了,跟我也差不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沉进水里,涌荡在她身侧。
王天鹤抬起手,手指轻轻捏起她一缕湿润的头发。
慢慢地往下滑动。
发丝从他指间一缕一缕地滑过,像水流过石缝。
发丝并不细软,相反带点粗硬。
被水洗涤过,有种奇怪的柔韧感。
陈大刀没有躲开。她歪着头,任由他拈着那缕头发,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辨别的意味。
“与其辨认谁的喜欢珍贵,不如辨认,你自己最喜欢谁,不是吗?”王天鹤抬眸,眸光在雾气中幽暗而亮,如夜中猛兽,蛰伏、凝视、判断。他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瞳孔里倒映着的她的脸——模糊的,被水雾晕开的,“我们都是只看重自己想要的,而非我们要给我们的。”
王天鹤手指从她的发梢松开,那缕头发落回她的肩上。
“相比于喜欢我们的人,我们对自己喜欢的人更在意。哪怕对方并不喜欢我们,哪怕对方什么都没为我们付出,可我们仍然想要得到。因为,被爱是廉价的……很多人都会崇拜我们。而爱才意味着我选择、我付出、我主动。”
“被爱廉价么。”陈大刀问,“你连你父亲对你的爱,也认为廉价?”
“也许。”王天鹤微微一笑,“他也需要一个人帮他而已。而血缘是最牢固的纽带。正如你和你爷爷。”
王天鹤的手指有如羽毛般轻抚过她的脸。
陈大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迅速避开,像是一只猫在暗处眯起瞳孔,露出底下一线冷光。
论年龄,王天鹤比她小,可此时此刻,他充满了强烈的攻击性。
这种攻击性无关强弱,而似乎是一种——他比她高,比她强壮,站在她面前,身影能恰恰笼罩住她——身体的进攻。
王天鹤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答案。
“你跟你爷爷闹矛盾了吧?”
“何出此言?”
“你说要复活林觐,上山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你爷爷。林觐的死,很显然跟你爷爷有关。而你复活他这个举动,要么需要你爷爷帮忙,要么是跟你爷爷产生了冲突。”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收回来。
“其二,便是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救一个人要杀一个自己重要的人。你在这世上重要的人,不过你父母,还有你爷爷。”
陈大刀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很可能,你在考虑杀你爷爷救林觐。”王天鹤提出这个可能,自己都笑了,这未免过于疯狂,枉顾人伦。
可有什么疯狂的事,是陈大刀不敢做的吗?
“旁人得知所有一切都是顾拭剑对你的试炼,顾拭剑回归青山派,你们祖孙两人应该齐心协力,谋求甚大才对。然而我想的是,你并不是一个喜欢受人控制的人——或者说,你不喜欢有任何人能在上面命令你。”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顾拭剑或许有着统领天下玄门、成为天道的欲望,但你没有。你有的是成为天下第一。否则你不会打败了那么多门派却撒手而去,也不让它们并入青山派。如今山下门派被你打了个遍,唯一没试过的,也就剩你的爷爷顾拭剑。更何况他也修行阳神决,恐怕你会更感兴趣。”
水面在他们之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把她和他的倒影搅在一起,又分开,又搅在一起。
水雾从温泉表面升腾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缭绕、消散、又升腾。
陈大刀靠在石壁上,一只手搭在池沿上。
“要是你们祖孙真的携手同心,我们未必斗得过你们。更何况顾拭剑的所求更大。他想长生,永世恒昌,你不一样。你对于权势没有欲望。所以,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我可以帮你。”
“与其帮我,不如你希望你们两败俱伤最好。可坐收渔人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