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雪刀宗。
陈大刀坐在宗主之位上,无聊地把玩一把熠熠生辉的匕首。
象征宗主之位的椅背高耸,雕着九把交叉的长刀,刀锋凌厉,栩栩如生。
椅面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虎头垂在椅前,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下方跪伏的众人。
陈大刀坐得很随意。
她一条腿抬着,脚踩在虎头上,另一条腿垂下来,脚尖点地。虎头被她踩得微微凹陷,那颗曾经威风凛凛的兽王之首,此刻不过是一个垫脚的物件。
她整个人歪在椅子里,像一只慵懒的猫。作为镇宗之宝的澜青匕在她手中不住地翻飞,仿佛这柄让无数人垂涎的匕首,真的就只是一个小孩的玩具。
下方,雪刀宗宗主跪伏在地上,咬牙切齿,灰头土脸。
他叫薛流,雪刀宗第三代宗主,执掌此派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来,他在这方圆三百里内说一不二。
收过路费,抢过往商,霸占民女,无恶不作。
他的名字在这一带就是律法,就是天理,就是所有人提起都要压低声音的禁忌。
他的雪刀宗是这一带的土皇帝,连附近几个小门派的掌门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可现在——
他跪在自己坐了二十三年的位子下面,抬着头,用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坐在上面的人。
“陈大刀!”他浑身发颤,被陈大刀捶伤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疼,“我们还没去找你寻仇,你居然敢先来找我们了!”
陈大刀垂眼看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看一只蝼蚁,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手中的匕首依旧在翻飞,刀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们要来寻仇,”她改正坐姿,倾前,再倾前,笑眯眯的,像个讨人喜欢的丫鬟,“所以我才来啊。我都送上门来了,你都打不过我,有什么办法?”
薛流被气得浑身发颤,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陈大刀的目光冷冰冰地从薛流身上移开,慢慢扫过下方跪着的众人。
薛流身后,跪着他十几个亲传弟子。那些弟子平日里趾高气扬,走在路上都是横着走的,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此刻却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胆子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抖得连衣摆都在轻轻颤动。
再往后,是六七个孩子,都是儿子。
唔,也是重男轻女的主。
大的看起来二十四五了,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此刻跪在那里,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去。
小的那个约莫五六岁,被一个妇人搂在怀里,那妇人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孩子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用一双惊恐的眼睛偷偷看着坐在上面的陈大刀。
陈大刀的目光和那孩子的目光对上了。孩子“嗖”地缩回脑袋,整个人藏进妇人怀里,再也不敢露头。
陈大刀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开口了:
“你这些儿子,都不行啊。生这么多干嘛呢,浪费粮食?”陈大刀真切地疑惑着。
薛流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弟弟就在青山派。陈大刀,你别太得意了。他去青山派寻找外援,届时我们雪刀宗和青山派联合,必然取你狗命!”
陈大刀挑了挑眉。
“薛非凡?”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丧家之犬,还跑到青山派去了,那好啊,省得我还要跑来跑去,一网打尽算了。”
薛流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们玄门同气连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好几个女儿都嫁给了其他门派掌门嫡系!你杀了我,不怕得罪整个玄门,引起众怒吗?玄门是一家,一家有难,八方支援!陈大刀,你最好不要做得太过分还有转圜余地!”
陈刀大笑了一声。
她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弯下腰,凑近薛流的脸。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盯着一只待宰的猎物。
“所以,也就是说,整个玄门,其实也不分什么善恶,纯粹就是看关系嘛,一家有难,八方支援?”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哪八方?说来听听?我看看下一个去哪个门派。”
薛流愣住了。
他自出生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女子。不,他这辈子见过狂妄的男人,见过魔头,见过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但从没见过一个女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被她盯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弟子从门外跑进来。
他跑到大堂中央,单膝跪下,大声禀报:
“掌门!搜出不少金银财宝!”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又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藏了整整两大屋!满满当当的,全是金银!”
大堂里一阵骚动。
一路上跟过来的弟子此刻已有四五十人,乌压压地站在两侧。
听见这话,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都放出光来。
两大屋的金银财宝——那得是多少?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薛流的脸色更难看了。
可陈大刀听到,却对这些财宝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似的。
她干脆横躺在掌门椅上,继续把玩手里的匕首。那柄澜青匕在她指间翻转,刀光流转,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明明灭灭。
那弟子又说:“还有!他有十几个妾室!二十多个女儿!我也把她们全赶到前面跪着了!”
话音刚落,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陈大刀转过头。
只见外面黑压压跪着一片人。有穿绸裹缎的妇人,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还有半大不小的姑娘。
那几个报信的弟子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她。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凑上前来,笑嘻嘻地说:
“掌门,不如我们把这里分了吧?”
陈大刀横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随意一瞥。
但那个弟子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陈大刀没有理他。
她起身,大步走出门外,走到跪着的女子们面前。
女子们都纷纷低着头。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约莫十五六岁,发丝凌乱,衣襟被扯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她一手紧紧抓着衣襟,一手护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惊弓之鸟。
陈大刀在她面前踱了两回,停下。
稍后,她弯下腰,伸出手,抬起那女子的下颌。
那女子被迫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脸上有泪痕,眼睛里满是惊恐。她看见来人也是个女子,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身侧一个妇人立刻扑过来,一把抱住那女子,惊恐交加地喊道:
“自古玄门斗法不伤及无辜!我女儿也是个清白孩子!要是再有人动手动脚,我们娘俩撞死也要保住清白!”说完就大声地哭泣起来,喊着,“宗主,宗主,有人欺负你女儿!”
陈大刀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们宗主自己都快死了,哪还有精力保你们,连他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呢。不过话说——为何作为女子,旁人一欺负你们动不动就要撞死,”她说,“为什么不总是想办法先杀了对方呢。”
她说着,松开那女子的下颌,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跪着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几个站在一旁的男弟子身上。
“谁欺负的她?”
中气十足,足够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面面相觑。
那几个男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最终,有个男子站了出来。他约莫三十来岁,瘦骨如柴却满脸精明,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
“这个薛流作恶多端,雄踞一方,抢了不少女儿!父债女偿,那他女儿也活该被人欺辱!你们说是不是?”
他们见陈大刀虽是个女子,行事风格却混不吝的,居然敢直接上门挑战掌门,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是啊!是啊!玄门就是如此,谁抢便归谁!”
陈大刀背过手。慢慢踱步过去,沉思:“你们说得似乎也对。”
见她认可,那几个人叫得更换了:“是啊,我们得女子,掌门得男子嘛,我看薛流不也有几个儿子姿色不错。”
“是啊,掌门,金银财宝我们可以少拿,薛流的女儿姬妾总得分我们几个吧?”
“对对对,分了分了!”
陈大刀微微一笑:“行。我看看,想要分他女儿的,站出来。”
最开始的瘦子,连带着嚷嚷的四个男子一听,立刻兴冲冲地站了出来。他们站成一排,挺着胸膛,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等着领赏。
陈大刀走到第一个面前。
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咔嚓”一声。
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人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手掌已经被踩在地上,踩得血肉模糊,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他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倒去。
陈大刀没有停。
她走到第二个面前。
又是一声“咔嚓”。
第二个人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她已经走到第三个面前。
“咔嚓。”
“咔嚓。”
“咔嚓。”
五声脆响,五只右手,五滩血肉。
那五个男子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杀猪般地嚎叫。
血从他们破碎的手掌里涌出来,在地上漫开,汇成四滩触目惊心的红。
院内突然静得可怕。
这瞬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五个人的惨叫声在院内回荡,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
陈大刀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她的脚上沾了血,鞋底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血红的脚印。
她抬起头,扫视一圈。
“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
那些刚才还跃跃欲试的男弟子们,此刻一个个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胆子小的,腿都软了,几乎要站不住。
陈大刀伸脚,像踢鸡仔似的,将他们踢向堂门口两根巨大的红柱子。
只见那人还在惨叫,忽然发现自己离开了地面,叫声戛然而止。
砰一声,身体撞向红柱,那人闷沉沉落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有人见这般状况,转身想跑!
陈大刀把他往上一甩。
那人当即“砰”的一声撞在柱子上。
紧接着,他从柱子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陈大刀没有停。
她走过去,抓起第二个。
“砰。”
第三个。
“砰。”
第四个。
“砰。”
第五个。
“砰。”
五声闷响,五滩血迹,五具尸体。
事发迅疾,手段残忍。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大刀连看都没看一样,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
她依旧一条腿抬着,脚踩在虎头上,依旧歪在椅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柄澜青匕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手中,继续在她指间翻飞,刀光流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薛流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那几个孩子躲进大人怀里,连看都不敢看了。
大堂里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