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王天鹤一个人。
他半蹲下身,抱着姐姐的尸体。
那具身体已经开始发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温度在一点点流失。他把姐姐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膝上,像小时候姐姐生病时母亲做的那样——尽管姐姐从未这样对过他。
暮色越来越浓,把他的轮廓一点点模糊掉。
最后,夜色将他和他深色的眼睛完全吞没。
次日。
客栈内。
王天鹤坐在桌前,床上放着王天娇的尸体,用白布盖着。这会儿她身体还未冷透,除了皮肤苍白些,跟活着时没什么两样。
窗外传来窃窃私语声。
是青山派的弟子们在议论。
“听说了吗,陈大刀竟然说只要拜入她门下就传授阳神决……”
“真的假的?阳神决可是玄门至宝啊!”
“当然是真的,昨天好多人都听到了。”
“你们说她是说真的还是假的?莫不是在耍我们吧?”
“可是是真的,她昨天已经随意发放很多本了。我亲眼看见有人拿到了。”
“这怎么可能?她为什么要发放阳神决?”
“她说就算有人练了阳神决也决计打不过她!”
“这个女子真是狂妄啊!”
“可她杀了三位长老是真的,那份实力做不了假。”
“她毕竟是顾家的人,顾拭剑当年……”
“而且听说,连王家抢到的那部分,都是她誊抄的——而且只有上半部分。”那声音压低了些,“你想,就只有半本阳神决,少掌门都那么厉害。那全本阳神决……”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怪不得陈大刀那么狂呢。”
“那……那我们要不要……”
“别胡说!少掌门还在里面呢!”
王天鹤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几个弟子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脸色顿时煞白,纷纷低下头去。
王天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把秘籍给我。”
弟子们战战兢兢,有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上面还有未干的墨迹,像是新抄写的。
王天鹤接过,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继续翻。
中间是他烂熟于心的那些句子,每一句都背了无数遍,练了无数遍。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璇玑悬斡,晦魄环照,指薪修祜,永绥吉劭。”
确实是阳神决。
从小到大,他修习的就是这本秘籍,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父亲告诉他,这是王家费尽心机抢来的玄门至宝,是顾拭剑毕生心血所聚。
可这……竟然只是半本?
怪不得。
怪不得他有名家指点,吃遍奇珍异宝,日夜苦修,若论天资他也不逊于任何人——却依然比不过陈大刀,他甚至不清楚陈大刀是否有使出全力。
怪不得陈大刀那么笃定,那么从容,那么确信自己能赢过他。
从一开始,他就输了半筹。
王天鹤将册子扔回给弟子。
“还有什么消息?”
弟子们如蒙大赦,连忙道:“外面都在传,说远山派今天又收了二十多个弟子,都是从少年英雄大会里招的。”
“还有人说,陈大刀打算在青山派山脚下……建山门。”
王天鹤听着,没有说话。
弟子们说完,见他不再问,便悄悄退下了。
王天鹤回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来参加少年英雄大会的江湖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不时有人朝客栈这边张望。
他在看他们。
他们也在看他。
王天鹤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陈大刀杀了王天娇,王天鹤竟然没有动手。他们在想:王天鹤是不是怕了?他们在想:王家是不是不行了?
他还知道他们在想另一件事。
陈大刀把阳神决上半部分公之于众了。
这简直是在打青山派的脸。
当年王家费尽心机,杀了顾拭剑,抢了阳神决,才换来今天的地位。可如今陈大刀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上半部分送给了所有人。
那些无门无派的,那些原本只能仰望王家的江湖人,现在都可以修习阳神决了。
哪怕只是上半部分,那也是阳神决。
王家只有半本阳神决,便已如此厉害,跻身江湖顶尖之列。陈大刀有全本,她都能单挑天演派三位长老——
那若是学了这半本……
谁不动心?
王天鹤看着街上那些攒动的人头,看着那些时不时投向客栈的目光,想起昨天陈大刀离开时的背影。
陈大刀看起来很随性,不像是个喜欢做计划的人。可她实在机敏,又毫无顾忌,实力强盛,反而懂得见机行事,稳操胜券。
甚至——她不是苦大仇深、忍辱负重要报仇,而是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游戏。
她说:要是杀了你,这个游戏就不好玩了。
游戏。
呵……她把这一切当成游戏。
王天鹤凝视远山夕阳许久,转身走向桌边,铺开信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片刻后,他收起信,走到门口,唤来弟子。
“立刻飞鸽传信给父亲,让他扣住顾明之和元莲。”他顿了顿,“我们即刻回青山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