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表面并不平静,无数个气泡“咕嘟咕嘟”地从深处冒上来,破裂,释放出更浓的异味。而在那些泥浆翻滚处,隐约可见许多暗褐色、体型小巧的蟾蜍在跳跃、嬉戏,或蹲在枯木上鼓噪,发出“呱呱”的鸣叫。
这些蟾蜍个头虽小,但数量极多,且颜色与泥沼几乎融为一体,密密麻麻,看得人心中发憷。谁也不知道它们是否有毒,或者隐藏着其他危险。
“直接过去风险太大。”林觐快速判断,“我带你过去。”
陈大刀没有矫情推辞,只一点头:“好。”
林觐不再多言,转身,手臂极其自然地环过她的腰侧,将她稳稳带向自己身侧。陈大刀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配合地调整重心。下一刻,林觐足尖在沼泽边缘一块坚实的石头上一点,身形已如一只轻盈的白鹤,倏然腾空而起!
他没有选择在泥沼中借力那些看似稳固的枯木或石块——天知道那下面是否结实,或者是否潜伏着别的东西。而是完全凭借精妙的轻功,提气纵跃,力求以最少的落点、最快的速度一次性掠过这片区域。
几个起落间,泥沼已被甩在身后。林觐足尖在一块干燥的硬地上轻轻落下,松开了环住陈大刀的手臂,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亲密接触只是情势所需,不值一提。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魇语潭。
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与刚刚诡谲阴森、危机四伏的魇语林判若两个世界。
线外是藤蔓蠕动、毒雾弥漫、怪植狰狞的死亡陷阱;线内,却是一片出乎意料、近乎梦幻的净土。
灰黑雾气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得仿佛被山泉洗过的清冽,带着草木特有的、微甜的清新气息。光线也变得明亮柔和。
地面不再是湿滑泥泞、覆盖着腐败落叶的腐土,而是铺着一层厚密柔软的、银白色的苔藓。
而潭水本身,也并非想象中污浊不堪、死气沉沉的墨绿或黝黑。
它宛如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玉,静静镶嵌在这片银白色的绒毯中央。
水面平滑如镜,几乎看不到一丝涟漪,倒映着上方疏朗的树冠与湛蓝的天光云影,清晰得令人屏息。
偶尔有极细微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颤动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水中的倒影便随之轻轻破碎、摇曳,旋即又完美地愈合如初,仿佛从未被打扰。
潭边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形态优美的植物,叶片呈现罕见的银蓝或淡紫色,在光线下闪烁着细微的珠光。
没有狰狞的藤蔓,没有怪异的花朵,更没有那些窸窣可疑的声响。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洁净、绚丽,美得不真实。
这极致的洁净、绚丽与死寂般的宁静,与他们一路行来的血腥、腐臭、狰狞、惨叫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宛如梦幻桃园。
陈大刀和林觐站在潭边,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风声都似乎被过滤掉了。
就在这时,那平滑如镜、墨玉般的水面中央,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条蛇。
通体雪白,鳞片在透过水面的光线下闪烁珠光,大约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细,长度说两米左右。
它钻出水面的姿态极其优雅从容,半截身子柔韧地竖立在水面之上,头部微微昂起,红宝石般的眼睛。
它并没有看向他们,而是微微偏转头部,对着如镜的水面,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水中的倒影。那姿态,那神情,竟莫名透着一股顾影自怜、专注欣赏的意味。
身姿曼妙美丽,简直像是民间志怪传说中的白娘子。
陈大刀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它头颅正上方,双眼之间偏上的位置——那里,并非寻常的鳞片或凸起,而是生长着一株实物。约莫拇指指节大小,形态饱满圆润,质地看起来柔软而富有弹性,色泽是那种毫无杂质的、温润的雪白,宛如一朵迷你而精致的蘑菇,静静地“开”在灵蛇的额顶。
“幻菇,”林觐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生长于灵蛇额顶。典籍所载不虚。”
陈大刀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白蛇身上移开,再次快速扫过潭边与周遭。没有发现其他大型生物活动的痕迹,也没有看到任何类似青蛙或蟾蜍的东西。她想起刚才泥沼中那些暗褐色的小蟾蜍,压低声音问林觐:“蛇是不是吃蟾蜍?”
林觐点头,言简意赅:“是主要食物之一。”
天演派长老们……特意“指引”她来这魇语潭,难道就是因为猜到了,或者希望她自己去发现那个问题的答案——余蟾的天敌是什么?
余蟾那种诡兽,形似蟾蜍,却能寄生长生,几乎可算另一种层面的“蟾蜍”。若说这世间有什么生物天生克制蟾蜍一类,蛇无疑是其中之一。
而眼前这条额生幻菇、通体雪白的白蛇……
她正飞速思索着,平滑的水面再次无声裂开,另一条体型相仿、同样通体雪白的蛇,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游向最先那条白蛇。
后来者姿态亲昵,它靠近先前的白蛇,柔软的躯体轻轻与对方交缠摩擦,头颅相抵,红瞳相对,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情谊。两条雪白的蛇身在墨玉般的潭水中缓缓扭动、交织。
两条白蛇,竟在潭水中央,开始交尾。
与此同时,空气中异香骤然变得浓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陈大刀下意识地抬手,以袖掩住口鼻。
虽说脑海中属于福德的那部分记忆对男女之事并不陌生,但非人之物的亲密,却是头一遭。
那缠绕的雪白蛇身,规律而奇异的蠕动,在极致的静谧与绚丽背景下,竟衍生出一种荒诞又原始的“有趣”。
“啊!!救我!!!”
两人霍然转头。
只见一个“人形”的东西,正跌跌撞撞朝着潭边狂奔而来。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了——他全身,从头到脚,几乎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都密密麻麻地鼓起着、堆叠着、镶嵌着那种深黑如墨“干灵芝”!
它们密密麻麻长满了他的全身,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截被无数黑色毒瘤彻底吞噬、正在畸形生长的朽木。
唯有从尚未被完全覆盖的少许衣物碎片,才能勉强辨认出,这确实是之前与他们一同进入森林的某个年轻侠士。
他显然已神智昏乱,根本看不清前路,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胡乱奔逃。
身上沾满泥沼特有的深褐色污秽,甚至有几只同样暗褐色的小蟾蜍,紧紧扒在他衣袍的褶皱或黑瘤的缝隙间,随着他剧烈的奔跑而颠簸颤抖。
然而,当此人冲入这片银白苔藓覆盖、空气清甜的潭边区域时,那几只小蟾蜍却仿佛受到了极致的惊吓,纷纷松开扒附,“噗通”、“噗通”地主动跳离他的身体,仓皇钻入附近的苔藓或石缝,消失不见。
“救我……求求……救我……”那“黑灵芝人”终于力竭,在距离潭水不过数丈的地方踉跄扑倒,滚在银白色的苔藓上,发出含糊不清、气若游丝的哀鸣。
水中,那两条原本沉浸于自身仪式的白蛇,交尾的动作骤然停止!
最先那条额顶生着雪白幻菇的灵蛇,猛地昂起了头颅。它并非单纯地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竖瞳“看”过来,而是整个头部微微侧转,以一种极其精准的姿态,将感官完全“对准”了倒地的闯入者方向。
那姿态,更像是“听觉”或“感知”,锁定了目标。
下一秒,它那原本柔韧竖立在水面的半截身躯,毫无征兆地、极其迅捷地贴伏下去,身体拉成一道流线型的雪白闪电,以一种安静却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岸边、朝着那个正在苔藓上晕厥的“黑灵芝人”,滑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