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日,镇剑阁门口有弟子正在悬挂灯笼。马车外,看热闹的民众喜气洋洋,都在议论着少主终于娶了新妻,与秋水山庄的大小姐联姻。
他与管家乘坐马车,行驶两日,终于抵达远山居。
与镇剑阁那种处处透着规矩与严谨的氛围截然不同,远山居只是个简陋的大院子,全然不像是传说中以《阳神诀》出神入化、令其他门派胆寒的独行侠顾拭剑一手创立的“青山派”。
院中栽种着各种生机勃勃的花草,抬起头,就能轻易越过不高的围墙,望见远处广阔无垠的天空。
那日他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师礼,认顾明之为师,成为远山居的普通弟子。第一天练剑,顾伯伯就赞他天赋卓绝。
顾伯伯是与父亲完全不同的男子,温和宽容。听说他只比父亲年长三岁,眉宇间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仿佛永远有什么事烦心。
以往在镇剑阁,都是家仆将饭菜端到他的房间,放下便走,他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而在远山居,师兄弟们都要一同去饭堂用膳。他们彼此熟络,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簇拥着前往。
他与其他人不熟,向来不喜与人亲近,便没有同去,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下。
不知看了多久的落花,直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成了个巨型毛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侧坐下。
毛团中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如同核桃般明亮,小巧的鼻子和嘴唇,肤色是病态的苍白。她披着淡黄色衾裘披风,微微一笑,像个雪地中的花仙子。
“你为什么不去用膳?”她轻声问道,声音细细软软。
林觐沉默地打量着她。
“今天轮到发寒症,特别怕冷,所以穿得这么多。”她随意解释了两句,又好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觐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去用膳呢?师兄弟们都去了。”她睁着那双过分大的眼睛,将兜帽拢得更紧些,歪着头打量他的侧脸。
“不想去。”他简短地回道。
“这样啊。”她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其实我也不喜欢跟那么多人一起用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多好。不过不吃饭可不行。”
她安静地陪他坐了一会儿,两人之间只有风声穿过枝叶的细微声响。
没过多久,一个比她年长几岁的丫鬟推着木轮小推车过来,车上摆放着饭菜:“小姐,用膳了。”
“我听到了,福德。”她回答。
推车上放着相对丰盛的红烧鸡肉、清炒时蔬和麻婆豆腐,米饭还冒着热气。
她直接将一碗白米饭递到他手中。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先天体弱,吃不了多少的。不过爹娘怕我不吃饭,所以总会准备很多很多。”她的语气似是开心,又似是抱怨,让林觐捉摸不透。
林觐没有动筷,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上。她端起一碗肉汤,用勺子缓缓搅动,即便汤已经不烫了,她仍在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仿佛完全对食物毫无兴趣。目光与他方才一样,久久地望着远方。
“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缥缈的期待,“对我来说,能跑能跳就足够幸福了。”
林觐扭头重新打量她——在大热天还穿着厚厚的棉衣,脸色和嘴唇都苍白得可怕。她的脸型本该圆润,与身旁的侍女对比就知道,这个年纪的少女本该有着婴儿肥,她却瘦得干巴巴的,尖瘦的骨骼轮廓,像一枚尖尖的核桃。
一阵风吹过,她连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轻轻打了个喷嚏。
福德急忙上前:“小姐,快走吧,别着凉了。”
她轻轻点头,只小心翼翼端起那碗肉汤,将其他的饭食都留给了他。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向他,皱眉叮嘱:“好好吃饭,不许浪费生命。”
说罢,她才由侍女搀扶着,慢吞吞地离去。
第二天他才知道,原来她叫顾怜怜,是顾明之的女儿,先天不足,身体病弱,一生几乎从未出过远山居。
林觐站定身子,仰头凝视着那轮皎洁的明月。
所以他怎么会不知道怜怜想要什么?
拳头在袖中无声地捏紧,指节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想活着。
她……只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