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温泉热意氤氲,蒸腾的水汽如同轻纱般遮住了她的身形,只剩下雪白的肩膀、圆溜溜的脑袋,以及几缕湿润后贴在脸颊和脖颈的发丝。
王天鹤站在原地,仔细打量着池中那人。
她双手交叠搭在温泉边,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望他,脸上竟毫无惊慌失措之态,仿佛这不是被人撞破的偷溜现场,而是她在自家浴池里接待访客。
王天鹤收敛心神,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沉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偷我令牌上山?”
“王天鹤?”她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确认的意味。
“明知故问!”
陈大刀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他一阵,忽然道:“跟你父亲长得不像嘛。”她顿了顿,像是品评什么物件似的,“更像你母亲。”
王天鹤眉头微皱:“你认识家母?”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与家母长得像?”
陈大刀眨了眨眼,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噎住:“这还不简单?我见过你父亲啊。既然你不像你父亲,那自然就像你母亲了——除非……”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你父亲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王天鹤折扇一顿,骤然明白对方在调侃他。
根据话本或江湖传说,一般毛头小贼被当场抓获,要么狡辩,要么求饶,要么恐吓。她倒好,反客为主不说,还拿他爹开涮。
他定了定神,眯起眼:“你究竟是谁?若不说,我可就喊人上来了。”
“唔,青山派陈大刀。”她毫无畏惧地说着。
“青山派?”王天鹤眉头拧得更紧,“青山派何时有女弟子?”
“你不知道,就一定没有吗?”陈大刀反问。
这话一时竟让王天鹤无言以对。他自出生后因天分卓绝,被父亲倾力培养武学,确实没怎么关心过派内琐事。可被她这么一问,倒显得他孤陋寡闻似的。
他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皮肤是黑了些,但五官明丽,尤其那双眼睛,被温泉水浸润过后,更显黑白分明,亮得惊人。那眼神不卑不亢,不躲不闪,像一只不那么尖锐的狐狸,透着点狡黠,又透着点理直气壮。更重要的是,从自己进来开始,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毫无惧色。
王天鹤终于想起,方才她似乎是跟林觐师兄一块儿来的。
“你是远山居的人?”
“当然。”她嘴角弯弯,居然答得很骄傲似的。
“那你为何偷偷跑到这后山来?”
“后山是你们家的?”陈大刀歪着头,一脸疑惑。
王天鹤笑了,折扇在胸前轻摇:“不是我的,是谁的?”
“难道不是顾家的?”
王天鹤面容微冷。
当年自己父亲夺了顾明之掌门之位的事,派内上下虽然明面上无人敢议论,暗地里却传得沸沸扬扬。他虽年幼,可自小长在这里,不可能没听过。
陈大刀见他不语,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方温泉乃是顾拭剑为了其孙女顾怜怜所挖设。我师父是顾明之,顾明之是顾拭剑的儿子。所以这样算下来,这方温泉是顾家的——也就是说,属于远山居。”她撑着下颌,微微笑,说得很是笃定,“这方温泉自从顾怜怜下山后,先是给了王天娇。王天娇嫌弃山顶寒冷偏僻,在主峰另修了一方别院作为她的居所,之后这温泉才留给了你,对吧?”
“打听得倒是很清楚。”王天鹤折扇轻点掌心,“你为何要上山来泡这方温泉?”
“这可把我问住了。”陈大刀笑意盎然望着他,视线微微上挑,露出清亮的眼白,“一个女孩子来泡温泉——当然是为了洗澡啊。”
她的笑容浑然天成,毫无扭捏。
“远山居在山脚下,十分不便,打热水又很麻烦。更何况这方温泉有疗养打通筋脉之效,我身为新弟子,正好借它打通窍脉,好好练功。为何不能来泡?”她顿了顿,语气越发理直气壮,“我不仅今天泡,过两天还要来呢。”
“呵。”王天鹤失笑。
他生平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这么理直气壮的人。明明是她偷溜进来,被她这么一说,倒像是自己占了她的地方似的。
可转念一想,她似乎也没说错。
从法理上来说,这温泉确实是顾拭剑为顾怜怜所挖。温泉只是物而已,她是远山居的人,严格来说也是青山派弟子,倒也没有不能泡的理由。
“这是我男子泡澡的水,你也不忌讳?”
“有什么好忌讳的?不是每日都要换水吗?”陈大刀理所当然道,“我要穿衣服了,你转过身去。”
王天鹤没动,直勾勾盯着她。
“你该不会真想看我穿衣服吧?”
“你既然都洗了,还怕人看?”他莫名起了对峙的念头。
“那我就起来了。”
王天鹤想,她总会害羞吧。谁知道陈大刀当真站了起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猛地转过头去,心脏还砰砰砰跳了几下——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女子,雪白曲线的□□。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