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沉默地观察着切斯特和【达米安·奥古】的互动。
他没收敛自己观察的视线,以那两人的警觉性应当也注意到了,但他们仍然将他当作不存在一般。只不过当他准备重新看向艾缪和……小时候的达米安时,门就凑巧被【达米安】关上了。
“抱歉。”青年不带一点歉意地敷衍,公式化的微笑表情竟让蝙蝠侠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他这几天绝对看过类似的表情,“他们有些累了,让他们好好休息吧。”
他随手指了个在不远处的房间:“我和切斯特还需要继续按计划调查,所以在格雷森回来之前,请你先待在在那个房间。”
他的措辞很是礼貌,但态度就并非如此了。
蝙蝠侠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而是先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份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的来源。
他最近确实看到过类似的笑容,在青年的脸上。在拉碧忒的脸上。在拉碧忒记忆中艾缪的脸上……以及,在镜子里,在报纸上。
他想起来了——这是布鲁斯·韦恩的微笑。他们的微笑都是从布鲁斯的脸上搬来,然后又笑出了自己各自的风格。
于是,他终于可以证实自己之前的一条推论:拉碧忒与狂笑之蝠,不,应该是与【布鲁斯·韦恩】,又或者曾经的【蝙蝠侠】之间的关系并不那么简单,至少不只是她表现出来的,监督艾缪顺便看到狂笑之蝠的关系。
因为在自己称呼她为【神谕】的那一瞬间,她的脸上露出了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未能被那份故作从容遮掩的……
……动摇。
蝙蝠侠斟酌了很久,才使用了这个词语。
但他同时确认了拉碧忒不是【神谕】。她大概只是一个曾经自告奋勇想要成为【神谕】的人,就像是提姆一样。
而那个世界的【蝙蝠侠】也不知为何选择了接纳她,教导她,训练她。他给予了她一点微弱的希望,然后又用狂笑的身份,亲手将这点希望摧毁了。
【RABBIT:……轻松得就像只是在折断一根脆弱的小树枝。】
【RABBIT:我猜他会这样想。】
恢复了记忆的拉碧忒当然知道,自己那点演技绝对瞒不过蝙蝠侠。但好在她熟悉蝙蝠侠的思考方式,只需要真实的表现,半真半假的话语,以及一点小小的误导,就能让他的思绪偏离正确的方向。
当然,蝙蝠侠也迟早会发现她没能顾全的这些漏洞——但没关系,因为她已经留下了另一个巨大的破绽。巨大到此时此刻所有的漏洞,届时都将成为那个破绽的证据。
不过那些都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她要面对的,是另一位危险人物的怒火。
【白:你想成为蝙蝠的助手?】
【RABBIT:是的,我确实向他自荐过,在他作为蝙蝠侠的最后一天】
【RABBIT:而结果也如您所见,我的领主大人,我一败涂地】
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进入蝙蝠洞的场景,那应该也是她与蝙蝠侠之间发生的最后一次正式对话。
那是闪电侠死亡的第二天,是莱克斯·卢瑟死亡的第二天。她刚从屏幕上的白那里得到噩耗,就又被布鲁斯的通讯告知,以后再也不用去见他。
面对她闯入蝙蝠洞后的质问——无论她看起来如何动摇,那个声音仍然一如既往地温和,又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是的,我曾经向你承诺过。”
“但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神谕了,拉碧忒。”
为什么?
拉碧忒想不通。直到——直到她看到蝙蝠侠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制服和披风,与其他的超级英雄一起,与那道白色的身影一起,在所有人目光的簇拥中站上高高的神坛。
他们向这个世界宣布:“我们会创造一个新世界。”
她终于明白,若神自己便能完成一切,世上自然不再需要被传递的神谕。
于这些人间之神而言,凡人是多么渺小而可笑啊。
……多可笑啊。
之后……哥谭的蝙蝠侠不复存在,活下来的只是哥谭的领主蝙蝠。
哪怕之后他背叛领主超人,集结领主政权的反抗者建立起义军,拼尽全力挽回自己犯下的错误,但拉碧忒知道自己认识的那个蝙蝠侠还是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面对起义军首领递来的邀请,她笑着问:“我亲爱的韦恩先生,这个世界真的有如您所愿的一样,变得更好吗?”
然后她自己回答了自己:“它没有。不过我觉得很高兴,因为它如我所愿,变得更加糟糕了。”
起义军的首领看着她,那双曾经温和平静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悲伤、愧疚,还有执拗的坚定。
他想说什么——可能是对不起。
“但我仍然愿意帮助您。”拉碧忒打断了他可能的道歉,“不是因为支持你们的观点,只是因为我曾经向您承诺过,我会站在您那一边。我可不像您一样会轻易毁约……不过我的帮助也不可能无偿,您必须为此付出足够的报酬。”
“……我知道了,谢谢你,拉碧忒。”
“不客气,亲爱的雇主。”
在送走那位起义军的首领之后,她来到了镜子前,摸出一枚硬币。所有的顾虑都被斩断,不会再有蝙蝠莫名其妙找上门来,试图追忆他们的从前。
她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斩断那些丢人的过往。
“若我得胜。”她与镜中的自己同时开口,“你便遗忘。”
硬币抛起,然后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