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前面夸她勤学好问,转而说她家境不好难觅名师,进而指出很怕她被些许闲书、杂言影响移了性情,非常忧心啊日夜难寐,特派了一个余姓嬷嬷来教她规矩礼仪。
期间穿插名人前例,引经据典之处叫人读罢口齿留香。
但这改不了她又要加门课,还是那种枯燥低效、刻板麻木的课。
——如果真是一个五岁小孩被套进模子,十年后就可以烧制成精美、优雅、温顺、驯服、毫无生机活力与自主思想的泥胚瓷器了。
老祖宗笑得慈爱,拉着七娘的手领着她认人。
夏知微腰背挺直,目光澄澈,盈盈下拜:“七娘见过余姑姑。”
余嬷嬷上下审度着这位夏家第七女,半晌在夏七娘腿肚子微微发颤时点头又缓缓摇头。眸底清亮,确实是个好的。但不知微垂首稍敛眉,也不晓得是礼仪没学扎实、还是骨头太硬。
“姑娘快请起。
奴婢本受不得姑娘的礼,只是想看看姑娘的基本功,有所失礼——”
“太子殿下到——”
这声音喊得又急又高。
夏知微第一次听小狸猫也会这般典型的尖细唱喏,也第一次看到有通报太监骑马就为了抢着一两步的。
一般不太远不都是在前面跑么。夏家败落这么快啦?离东宫这么远!
所有人自不能再继续,一个个跪拜大礼。
诚实来讲,夏知微此时觉得大礼也行,毕竟有着力的地方,跪久了只是膝盖痛。
但女子的礼不同,这需半蹲,时间久了很磨人,简直全身都不舒服,腰、膝盖、脚踝没有一处不难受。太阳底下更像有蚂蚁在身上爬,还不能动!
袁茗卿想了想,跪在夏夏旁边,他只碰得到夏夏,之前仗着这一特性没少快乐地刺探消息,到哪都仿佛出入无人之境。
逍遥而自由,凡夏夏所往所在,他无不可至。这,还是第一次只能看着夏夏而无能为力……
挫败而不甘。
夏知微先是很不解地单手扣“?”这项技能在她不能说话的半年,与茗卿之间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上赶着跪情敌?茗卿还有这癖好?之前不还暴跳如雷来着么?
而后欲言又止,那所以呢?你这算什么?买一送二还是同甘共苦?
袁茗卿老娘以前跟你看电视剧、你做饭的时候,说没说过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救不了就一起的剧情?!除了把事情变得更糟还能有什么用!
袁茗卿个子高骨架大,跪着也高出夏夏许多,撑着大手捂在她脸前。
……聊胜于无。
那也好。而且也没有更糟。袁茗卿笑得精明,眼睛里闪着柯南眼镜般的光芒。
……傻乎乎的。夏知微像是忍无可忍,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时间不算很久,但也足够让人疑惑。一般不也就是提前两步的时间通报一声么,这怎么?
简直像故意赶着打断施法一样。
突然被人小幅度拍了拍,夏知微讶异抬头,竟然是夫人。
不得不说,夏知微要承认她在这府里这么舒坦,百分之八十要归功于那一纸赐婚。其余两成,才是她的早慧、聪明与伶俐带来的投资欲。
所以有着比如管家的旁听席位、各种课程的学习、生辰的戏班子……诸如此类种种旁的姑娘没有、也不敢嫉妒生怨的特权。亦如此时站在夫人身后第一个的位置。
哦,跪在。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夫人从不在此列。她是正室夫人。
说对底下庶女视如己出天然就带着点假,也没必要,礼法约束女子要大度容人的同时,也规定了孝顺父母,这个“母”指嫡母。
说难为也没必要,她不像夏知微四岁才晓得那桩婚事,她在七娘出生当天就知道这滔天富贵,既然下不去手也可能下不了手害人,那更不值当为些许小事结仇。
冷眼旁观——看这小孩受尽荣宠,看这小孩不知愁地拉着姐妹学习赠衣赠食,看这小孩得知一切的缘由,看这小孩注定要嫁入那深不见底的宫闱。
或许一步登天,自此富贵荣华连史书都能记上一笔:或许堕入深渊,无声息消失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夫人一直是这种态度的……
别管是不是态度有点软化,夏知微抓住机会回了个短促但灿烂的笑,重新跪好,态度端正。
果然下一秒尘土飞扬(?这什么鬼的阵仗)——
四个暗绣锦纹的黑衣面具人快速抬了几面屏风、不知从哪搬来香炉、又迅速铺了毛毯、搭上炉灶架一壶茶汤……
太子下了马车便进了精心布置的临时茶室,短短三四步路身边的人都一副恨不能替他走的表情。
夏知微没守规矩全称低头,还只堪堪看到了一片翻飞的猩红色衣角。
屏风后只有一道隐约的人影被扶着坐下。
李猫儿高声:“平——身——”
半晌没见殿下有动静,心跳到嗓子眼惊惶抬头:“殿、殿下?”
“啊……啊?无碍。”
十岁的小太子身姿挺拔,不愧是人均早熟的古代。声音有一点微微的暗哑,不确定是变声期、亦或这人病重所致,但不影响很是好听的本质。
皇家数代甄选出的优良基因,值得信赖。
“嬷嬷回宫复命吧,皇后娘娘那里孤会去说。”
“殿下,奴婢也是奉了娘娘的旨意……您这?夏七姑娘日后大婚入宫,也是要给娘娘敬茶的……您看?”
“夏氏是未来的国母,而非娘娘的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