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元眼中噙泪,顿了顿,道:“我四岁上学堂,本是村子里最有望能考中秀才的那一个,十三个严寒酷暑我都熬过来了,却没熬过人心险恶。我死了他们有愧么?不,他们只有喜。”
说到此处,张庆元双目猩红,眼中尽是恨意,遥遥朝他家方向眺了一眼,又道:“唯一觉得对我有愧的,是我娘。她怨自己没有照顾好我,没能保护好我,怨自己没能多补几件衣服攒多些银钱。她求着我爹给我换套体面的衣裳,置一副棺木,来生也好做个体面人。可我爹哪里管她,只顾着自己拿钱着一坛又一坛地买酒喝。她就那样哭啊哭啊,哭得我爹烦了,还要被踹上几脚。这不我才被丢进泥坑三日,她也死了,死在院子里。她缝补衣物养了一辈子的丈夫,拿着我的殓尸钱喝得整日大醉不说,连她死了几日都不知道。直到发腐发臭引来苍蝇碍了他喝酒吃肉,才在我旁边挖了个坑将她埋了。”
提到母亲,张庆元潸然泪下,声音逐渐开始颤抖。樛淳雪青二人无比动容,互相依偎着为对方擦拭眼角。若非他那一身浓稠的黏液和那两张大嘴拦着,想必二人已经扑到他身边与他抱团痛哭了。
南鹤蹙眉看了看他俩,满是嫌弃。他心中也是无比动容,可想到他做下的恶事,又对张庆元正声道:“即便如此,也不是你为了一己私欲残害无辜的理由。若人人都如你一般,自己历经苦厄就要将这苦厄加诸在别人身上,这世间早就如炼狱一般了。”
张庆元狞笑一声,道:“这世间本就是炼狱,所有的劫都是命,我渡我的劫,他们自然也有他们的劫,一个也逃不掉。”
“若非你执迷不悟,杀人如麻,他们不必遭此劫难,他们的劫都是你造成的!”
“执迷不悟?杀人如麻?跟他们比起来我算得了什么?你们不是也去后山看过了?怎么样?怨魂多吧?我一年只取一人性命,他们可是从上到下取一家呢!他们的劫难都是我造成的?那我的呢?我天资聪颖、才华横溢,本该考取功名一世风光!到头来落得什么下场?因果有报,他们作下的孽,就该世世代代来偿还!状元村的人都不该有好下场!”
张庆元双目猩红,随着怒意上升,他后背那两个触角变大了许多,身下的尾巴由银变褐,跟蚯蚓一模一样。
南鹤大惊失色,匆忙结印间念起了咒语,四角法阵骤然开启结成了一张巨大的八卦图,一道道金色光线从图中升起,扑向了张庆元,想要将他包裹其中。
张庆元时大时小左右闪躲得很是灵巧,奈何光线太多,他避了许久还是不慎被灼伤了尾巴,登时一道浓烈的腥味随着血迹弥漫开来。所幸三人嗅觉尽封,否则樛淳又要被那味道熏得作呕连连。
“有点本事,看来今日这髓我是取不了了。罢了,你们也不是什么顶聪明的人,这髓不要也罢。告辞!”
话音刚落,张庆元骤然缩得只一条毛虫大小,一溜烟从窗缝间跑了。
南鹤见他缩小时已收紧了捕妖网可惜还是被他逃了,横眉怒目问一旁的樛淳为何不帮忙!
樛淳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我又不是捉妖师!为何要帮忙?你捉了他我再问幽冥花的下落不就行了?但他竟然说我们不是顶聪明的人!我们不聪明能把他引过来吗?真是气死我了。”
南鹤不想再跟他掰扯下去,留下一句“照顾好雪青”,便追了出去。
雪青却好似没听见一般,拣了几件顺手的法器,背上小背篓就要去追,又被樛淳拦了下来。
雪青忙道:“淳公子,你别拦着我,我们公子素来最怕这类软绵绵又滑溜溜的东西了,我得去帮他!”
樛淳一听,哑然失笑,这才知道他为何不等张庆元把话说完就动了手,原来是怕蚯蚓啊!
樛淳摸了摸雪青的头,道:“你在这儿等着,捕妖网未撤,此处最为安全,我去寻他即可。”
雪青满是不解,“可是您方才说了不捉妖呀?”
樛淳笑道:“可是我要去救那可怜的幽冥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