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前,素来以“静雅”著称的西子湖畔突然多了一道喧嚣的风景。
不知从何处漂流来了一个杂耍艺人,每日日出便在湖畔表演各种惊险杂技不说,他还善用幻术,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最重要的是那艺人长得眉清目秀、俊雅无方,腰身更是宛若垂柳柔似无骨,一举一动皆是风情流转,勾来不少夫人小姐驻足围观,赏钱也是越给越丰厚。
樛淳本是为了寻当地美酒而来,不想酒未寻到,却被这杂耍艺人给留住了脚。
轻身一跃,便坐到了一丈外一棵高大茂盛的柳树上,一边喝酒一边看杂耍。
这一看竟不知不觉接连看了五日。
前两日就不说了,那些个夫人小姐都环绕在艺人身旁,眉目含情。那艺人也是雨露均沾,每个眼神都予以了回应。
自第三日起,不知为何樛淳所卧的柳树下也多了好些女子。那些女子若是好好看表演也就罢了,偏偏那一双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时不时地往樛淳身上瞟。
起初也只是瞟瞟,见他不予回避,目光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更有甚者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个遍过后与身旁的女子开始了窃窃私语。
慢慢地私语声逐渐放肆,樛淳不想听也免不了入耳了许多。
“树上那白衣公子是谁?生得好生俊俏。”
“瞧他在这儿独坐了三日,想必还未成家吧?
“不若你去问问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啊?这不好吧。”
“千金易得佳偶难求,若是喜欢不该抓住机会吗?”
听到这话,几日来得最勤、站得最近、打量樛淳次数最多的那名紫衣女子犹豫片刻便再次抬眼向樛淳望去。
恰逢此时樛淳也想知道如此聒噪扰他看戏的是谁,是以二人便四目相对上了。
不想这一对眼吧,并没有对出什么天雷勾动地火之势。女子倒是面若盛开的桃花鲜红欲滴了,樛淳眸中却是清冷如前。
只见他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唇角,纵身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风姿翩然地站到女子面前嘴角笑意不减半分,目光灼灼直勾勾地看着那女子,引得周遭惊呼不止。
一来是惊叹于他那眉如远山含黛、眸似星河璀璨、唇若涂朱明艳的惊世骇俗美人面。二来是叹服于他那异于常人的身量,若是寻常男子身长七尺,那他绝对八尺有余,在场女子最为纤长的也不过只到他胸口而已。三来嘛,自然是抱着一副看戏的心态,想看看他与那紫衣女子是否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如此绝色近在咫尺,再加上他身上清雅的莲香似有若无绕于鼻间,紫衣女子欣喜交加却又惊慌无措,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想到还是先行礼为好,不想这礼揖到一半,便听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可是我不喜欢小矮子。”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紫衣女子愣在原地,脸一瞬红到耳根,半屈着膝就这样僵在了他面前,咬着下唇站了许久才起身带着丫鬟疾步走开,再也没转身看他一眼。
这般不留情面可谓是毫无风度可言,那群莺莺燕燕自然识趣回到杂耍艺人那处。樛淳嗤笑一声,又轻轻一跃躺在了柳树上,雪白的衣角迎风随意荡着,终于清静了。
樛淳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睡了多久,睁眼时天边已是红霞缠绕,人影鲜见。
近日来总是宿在树上他也有些腰酸背痛,不如今日就找家客栈好好睡上一觉,若是明日依旧无聊,再来此处继续躺着抛洒光阴。
不想这脚刚落地,就险些与那杂耍艺人迎面贴上了,鼻息交织,双唇也不过二指距离,二人皆是红了耳根。
樛淳惊得连连后跳了三步,问道:“你在这里做甚?”
那艺人显然也被吓得不轻,面色绯红却丝毫不恼,轻声道:“在下在此等候先生。”说着,便又向樛淳揖了一礼,“吓到先生了,失礼失礼。”
樛淳素来不喜繁文缛节,可他这般礼数周全,自己也不好太过随意,拱了拱手,问道:“你在等我?有事?”
艺人道:“今日之事多谢先生。”
樛淳微微一怔,显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回忆半天方才想起他所谢的应是驱赶女子一事。
樛淳摆了摆手,道:“无心之举不必挂怀。我本就不喜聒噪,好不容易寻得一清净地享乐,偏偏惹来一群蜂蝶飞舞,着实扰人心神。”
听他将女子比作蜂蝶,杂耍艺人不觉笑出声来,自然也知道他此话非假。可若无他今日行径,自己的收入怕是少了大半了,且更重要的是万一自己等了许久的人一不小心看上他那可就糟了。故而,谢肯定是要谢的。
“那便只道是你我有缘,我请先生喝酒如何?”还未等樛淳回答,那艺人又恍然大悟道:“哦,对了,在下柳知云,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樛淳此生最爱非酒莫属,只可惜身上银子都不多。一直以来他宁愿露宿树梢也要将所得银钱用来买酒,偶尔去客栈睡,不过是趁着夜深人静溜进客栈上房探一探,若是无人所居便去睡上一觉,若是有人便再换一家。
此法用多了,他自然也摸出些门道来,不论是否繁华的城镇,找客栈定要找最好的,因为他们的上房多且贵,总能空出那么一两间,绝不会有客满的情况。
听到有人请他喝酒,双眸瞬间亮了,既是个与他气息相近之人,岂有拒绝之理,坦然答道:“我叫樛淳。”
“原来是樛先生,失礼失礼。镇上有一处叫‘一叶居’的酒馆,所酿花雕当属一绝,先生有没有兴趣浅尝一番?”
柳知云现下一副儒雅书生的做派,与先前“搔首弄姿”的模样判若两人,樛淳觉得他这人有意思,便应了下来。
月明星稀,月光浅浅在地上铺下了一层光晕,二人并肩往柳岸深处走去,柳知云回头望了望方才樛淳躺的那株柳树舒心一笑,又佯作无事与樛淳一路谈笑风生。
樛淳原以为这“一叶居”好歹也是在繁华地段,不想随着柳知云弯弯绕绕了许久,才在竹林深处看到了一块略显粗陋的牌子。
还未靠近,浓郁的酒糟味先行蹿入鼻腔,樛淳深吸一口,道:“果然是好酒。”
柳知云一笑,道:“那是自然,这可是百年老店,我可是喝过他家三代人酿的酒。”
柳知云一早便看出樛淳并非凡人,但他身上气息琢磨不定不好定性,故而自爆身份以试探。
不想樛淳淡淡道:“才三代?我以为以你的年纪,起码喝过他家五代以上的人酿的酒了。”
柳知云自知所探非虚,登时放松了下来,笑道:“让先生见笑了,在下也是近百年才爱上喝酒的,以前呐,可是滴酒不沾的。”
“哦?看来又有故事可听了。”樛淳打趣道。
二人并肩入了酒馆,映着昏暗的烛光,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地方虽小却收拾得很是干净,樛淳斜斜倚在窗边,瞧着竹林夜色也别有一番风味。
老板见是柳知云热情上前与其打招呼,又询问是否按照惯例上菜。
柳知云询问樛淳是否有忌口的,在得知他与自己相同,只是酒量更大些时便让老板先上三斤,余下的一会再补。
“樛先生何方人士?”三杯酒下肚,柳知云率先打开话题。
“昆仑。”
柳知云闻之大为震惊,起身又揖了一礼才坐下,道:“原是仙山来的,在下失敬了。只是此地与昆仑山相距数千里,先生是出来游历的?”
樛淳一手支颐,一手拿着酒杯微微晃荡,道:“是呢,我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年,就这样玩着玩着就到了这里。你呢?为何在此处卖艺?”
柳知云微微笑了笑,道:“我在此等人。”
“哦?”樛淳微微挑眉,眼里透着好奇,“等了多久?”
“快一百年了。”
闻言,樛淳双目陡然放大,“百年来都在卖艺?”
柳知云吃吃一笑,“也卖过面、卖过瓜、卖过鱼。最后发现,最简单的还是卖艺,舒展筋骨不说,还不用吆喝。”
“可惜还是未能等到想见之人。”樛淳微微一叹。
“谁说不是呢。”柳知云自嘲道。
“还等吗?”樛淳又问。
“既是良人,就算等上千年,亦是在所不惜。”
瞧他目光坚定决绝,樛淳举杯道:“祝你好运。”
柳知云一饮而尽,又为樛淳添上一杯,问道:“先生呢?此番游历也是为了寻人?”
“不是,游山玩水罢了。”樛淳语气平平,神色却黯了几分。
“昆仑福地乃修行绝佳之地,先生既是生于圣地怎不好好把握机会修行,凡间浊息过甚,游历时日长了可是会误了先生修行的。”
樛淳牵了牵嘴角并未答话。他又怎会不知昆仑山乃世代修仙圣地,可如今就他这半妖半仙的尴尬身份,还能修到哪里去,不如随遇而安,乐得自在。
见他沉默不语,柳知云试探问道:“敢问先生,原身乃是何物?”
樛淳抬眸,狭长的眼角弯了弯,道:“我是一棵树。”
柳知云显然一愣,欣喜之余又问:“什么树?”
樛淳耸耸肩,道:“枝繁叶茂的树。”
“噗。”如此形容柳知云实在没想到,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意识到自己十分失态无礼,柳知云起身向樛淳揖了一礼才又坐下道:“先生是不愿告知还是真不知自己原身是一棵什么树?”
樛淳又是一叹,满眼尽是无辜,“我是真不知道,自我有了意识之时已长在昆仑山上万年之久。那方圆百里就我一个,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品种。”
如此一说柳知云更为惊叹,现下他算明白樛淳身上时不时缭绕着的仙气是怎么回事了。“莫非您是万年才得一株的昆仑若木?”
“不能吧!”樛淳道:“那可是神木,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