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慢两快更声响过,清风镇状元村依旧有不少人家燃着烛火。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映着一个个摇头晃脑读书人的影子,三更声响也不为所动。
此村三面环山,本是不毛之地,百年前村中张姓人家出了一位状元,自此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村子不仅从原先的清源村改名为状元村,更在那位状元郎驾鹤西去后修了一座状元廟,为其塑像供方圆百里书生祭拜。
来上香的人一多,村子自然也就繁荣了起来,不仅那廟建得气势恢宏,家家户户也皆是清一色的黛瓦白墙。
二丈宽的街道平整干净,两车齐行也不显拥挤。街边更是培上了一株株精心修剪、枝繁叶茂的绿植。就连早些年村子中央那株要死不活的月桂树如今也跟着沾了喜气,生机勃勃。
清脆的锣声伴随着老者沙哑低沉的嗓音一直在山间屋巷中回荡着。灯火虽盛,却是寒风灌喉让人发怵。
许是高喊过后接不上气,打更老者喘了半天才清了清嗓将喉头黏着的那口老痰奋力咳了出来,“呸”一声吐到了那严整的青石板路上,随后便一瘸一拐耷拉着鞋子往月桂树下走去。
树冠极盛,若不是细瞧,压根看不到此时树下有个人影。
老者趁着月色随手将更锣往地上一丢,正想喝口酒,不料酒葫芦还没取出,铜锣落地的那一声闷响转瞬在黑夜里弥漫开来,吓得他双手一抖险些砸了酒葫芦,便顺嘴骂了两句土话,又向铜锣踢了一脚。
偏偏那铜锣跟故意似的,转了个圈又滚到了他脚下,直接往他脚上砸去。
老者哪能惯着这淘气的铜锣,大力一踢,将铜锣踢到了一旁。
“嘭——”的一声后,铜锣再没了响动,老者这才双手握住腰带左右旋了旋,将衣裳软塌塌地散了开来,露出胸前大片白花花皱巴巴的肉。
一阵凉风吹过,老者觉着顺畅了不少,衣衫一撩便坐到了树下的大石板上,拔开酒塞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顺着石板躺了下来。左脚往右膝上一搭,一手枕于后脑,一手晃荡着手里的酒葫芦,顿觉美哉。
余光瞥见前方纸窗上映着的读书影子,又嗤笑一声,咂巴着嘴道:“考功名,考功名!考取功名真有那般重要?这些娃子没日没夜地苦读,又能考中几个?真当生在这状元村便人人都有状元命呐?”
说着长叹一声,仰头又大大地喝起了口酒。
“呵~老人家,若无功名,怎取利禄?若无利禄,如何光宗耀祖?自然得先取得功名才是。”
老者嘴里的酒还没咽下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男声吓了一哆嗦。恰逢此时一只老鸹叫嚣着从他头顶一划而过,不远处的几只夜鸮也在深林中应景地唱了起来,一声声高低起伏,伴着疏疏夜风,显得极为幽怨。老者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坐起大呵道:“谁?谁在那里?”
连唤了几声,空荡荡的大街都只回响着他一个人的声音,再无回应。
老者心中发慌,连忙起身紧了紧腰带,环着月桂树转了一圈,除了窗前那摇头晃脑读书的身影外,他也没再发现什么活物,便觉着是自己幻听了,抹了一把额间的细汗长吁了口气才又准备躺下去喝酒。
然,这才躺下,老者就瞧见了方才还露着点点月光的树冠上横着一团似人非人的白影。
老者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谁?谁在哪儿?”
老者心中害怕,却还是死死盯着头顶那团白影。
此时,那白影听了话动了动,幽幽传来与方才接话男子一般无二的声音,“老先生莫怕,我不是鬼。”
声线清泠幽淡,又带着丝丝玩味戏谑之意,老者心中松懈了几分脚却还在不住打颤,道:“公子可真是吓坏老朽了,这大半夜的不去睡觉,跑来树枝上作甚。”
说着便壮着胆子起身挑灯笼往上瞧,他想着若是见了鬼,这起身了也比躺着好跑不是?
可这一瞧啊,倒是让他不知道该不该跑了。
那团白影的确是个男子,只是这男子正躺在一根比手臂还要细弱的树枝上,一双狭长上挑的眸目光慵懒,时不时地向老者这处瞟着,红透薄唇上漾着一丝琢磨不定的笑意,更是惹得老者心中一惊,吓得倒退了两步。
可不知为何眼睛却死死地定在男子身上,似被勾住了心神,全然挪不开眼。
那男子生得极为俊俏,侧颜娇媚妖冶,鼻梁高耸直通印堂,饱满圆润的额头上齐眉勒着一条二指宽红色额带。那额带红似骄阳混在黑发中长长地垂了下来十分夺目。额带末端还悬着的两朵银色莲花与银冠上的莲花发笄一并在黑夜中闪着点点寒光。
只是肌肤嘛就差点意思了,白虽白,却不见血色,看起来瘆人极了。若非他那副皮囊着实好看,老者怕是要惊叫着逃了。
男子一身白衣用料也是极好的,白纱流转,质地轻柔,似皎皎月光披于流云之上,轻柔净澈。
颇为显眼的还有他腰间束着的那条红色丝绦。
本朝男子多用皮质腰带亦或是粗布腰带,用红色丝绦做为腰带的男子老者活了一甲子还是头一回瞧见,倒也是别出心裁。
细细一看,丝绦上也绣着莲状暗纹,雅致中透着几分妖冶,与发冠额带纹饰遥相辉映,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老者越看越觉得这男子就算不是鬼也不会是个凡人。本能地抬腿想逃,奈何双脚驻在原地完全没有不听使唤,只得呆呆看着树上那男子自在地跷着脚,一手枕于头下,一手悠闲地握着一只白玉酒葫芦晃呀晃,这姿势与他方才一模一样。
走是走不掉了,老者的胆子莫名大了一截,与之攀谈道:“公子是何人?怎的宿在树上了?可真真是吓了小老儿一大跳。”
男子晃荡着手中白玉酒葫芦,不紧不慢道:“过路的,这不夜深了也没个住处,只得宿在树上了。也怕猛兽来袭不是?”说话间男子侧眸对老者报以微笑,又道,“若是吓到老人家了可真是抱歉呐!”
这一晃,酒香味弥漫开来,让本就好酒的老者腹中馋虫翻涌,笑道:“无妨无妨。先生若是不嫌弃,可到老朽家中暂住一晚,天明再赶路。”
得人邀请,男子径直坐了起来,眼中尽是欢喜,道:“当真?”
男子这一起身,老者又呆住了。
先前挑灯遥望只觉男子侧颜媚态十足,如今正脸相望,更是看清了男子那双勾人心神的眼眸墨如星河,清澈如水。微微扬起的嘴角也透着温雅和善之意,俨然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可谓是风流倜傥、俊美无双。
然而,老者在欣赏美貌的同时,也注意到了,男子所躺的那根树枝不过手臂粗细,在他起身时竟也是纹丝不动,犹如承了件衣裳,登时心里又泛起了嘀咕,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得结结巴巴道:“当……当真。”
得到肯定答复,男子拍了拍身下的树枝,顺势一跃便站到了老者面前,拿着自己的白玉酒葫芦与老者的酒葫芦轻轻碰了碰,笑道:“我叫樛淳,那便多谢老先生了。”
原在树上躺着,老者并不觉得樛淳身形有多高大。如今站到眼前了,倒是又将老者吓了一跳。
身材高大的他也见过,可这么高的属实罕见得很。纵使他昂着头张望,也只能凑合着看到男子低垂的长睫和左眼睑下那颗小小的痣,丝毫看不见他眸底是否真的欢喜。
瞧他一身白衣整洁如新,老者忍不住又打量起来。这状元村的路是平整干净了,可进村的路终究是山路,即便是扩宽了不少,也没那么多讲究,杂草泥土比比皆是。若说他是赶路至此,衣裳鞋子却是一尘不染、白净如新,哪里像个赶路人?
老者张口正准备再问,目光又被他腰间那根藤蔓长鞭吸引了。
那鞭子与老者见过的鞭子都不同,寻常鞭子皆是皮质,而他身上这条鞭子是由藤蔓、柳条、杂草编织而成,看着粗陋不堪,与之一身行头毫不搭边。
且那鞭子已然磨得发毛,莫不是他一路拿着长鞭攀山过来的?那身上更不该如此干净了。
心中虽疑,可迎着樛淳笑盈盈的脸,转念一想又觉得按他这面相应是世外高人才是,再说了,他手里的酒实在太香,老者全然招架不住,脸上堆笑道:“公子若是不嫌弃,尽管去老朽家歇息便是了。虽是茅屋,但落脚的地方还是有的。”
樛淳倒是毫不介怀,又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畅快道:“茅屋也好过树枝呀!走!你请我睡觉,我请你吃酒!”
哈?樛淳过于豪爽令老者猝不及防,微微一怔后笑道:“那感情好,咱这就回家吃酒去。”
说着便整理了衣衫弓下身子去收拾那散散落一地的吃饭家伙。
不承想这才弓下腰,老者的身子突然僵住了,目光直勾勾看着前方燃着烛火的窗户。双手也逐渐哆嗦了起来,刚捡起的梆子铜锣再次摔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鬼!鬼来了!!”
樛淳本就被锣声吓得不轻,如今又被他那一喊惊得险些被口中的酒噎住,猛地转身顺着老者目光之处望去,霎时也呆在了原地。
纸窗前原本摇头晃脑的书生不知何时竟立了起来僵直地面对着窗外站着,不过片刻又如提线木偶一般左摇右晃起来。
这就算是见鬼了?樛淳心中有疑,只想着说不定是那书生坐得太累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还没来得及宽慰老者,那屋中书生又跟着魔似地抬起右手对着自己的脑袋砰砰砰敲了三下,接着抬起左手对着自己的脑袋砰砰砰敲了三下。
樛淳正好奇这是什么新奇的放松方式,书生却开始疯狂地拉扯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边扯边扔,有一些扔到了窗纸上,留下了淡淡血痕。他这才瞧清楚了,原来扯下来的不仅仅是头发,还连着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