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的宫女慌忙上前,被她挥手屏退。
她需要独处,需要思考,需要在这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
目光再次落向那散落的谏章。李玄翊方才盛怒之下,并未命人立刻清理。这是唯一可能透出父亲信息的缝隙。
心跳如擂鼓,她强撑着再次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将散落在地的纸页一一拾起。指尖触及冰凉的纸面,却觉得烫手。
她快速翻阅着,跳过那些抨击她“狐媚惑主”的陈词滥调,竭力寻找任何可能与旧案、与裴家、与随州相关的只言片语。
终于,在另一份言辞稍显克制的奏疏末尾,她看到了一段话,像是附议时的补充:
“……臣闻随州虞氏,本清流之家,然近十载骤富,田宅阡陌,商号林立,富甲一方。其财来源,坊间颇有疑议。或与当年……咳,臣不敢妄测,然骤富之迹,确与裴氏倾覆之时相合,望陛下深查……”
随州虞氏。富甲一方。与裴氏倾覆之时相合。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不是疑议,是几乎明指了!
她扶着熏炉站稳,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父亲……真的做了那样的事?趁火打劫,吞没了裴贵妃娘家的遗产?那李玄翊……他知晓了多少?他认定了多少?
他看她时那般浓烈的疼惜和爱意,难道半分不减?还是那爱意之下,早已埋藏着对虞家、对她血脉的憎恶与清算的决心?
“呕——”她又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这一次,带着绝望的呜咽。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她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知道父亲如今到底境况如何。李玄翊将她隔绝开来,她就必须自己找到突破口。
谁?谁能帮她?
宫中耳目皆是李玄翊的人。母家远在随州,鞭长莫及,且若父亲真卷入此等泼天大罪,恐怕也早已被监视控制。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殿门。门外守卫森严,但总有人需要传递消息,需要采买,需要与外界维持着最基本的联系。
她的心腹宫女……不,李玄翊既下了严令,她身边最亲近的这几个人,恐怕早已被反复叮嘱,甚至可能已被暗中监视。
还有谁?一个不会被轻易怀疑,又能接触到外界信息的人……
一个身影蓦地闯入脑海——御药房负责给她送安胎药的小太监,小路子。年纪小,面相憨厚,因她孕吐厉害,时常需要调整药方或临时煎药,他跑紫宸殿的次数最多,偶尔她会因他年纪小心生怜惜,赏些点心果子,他曾感激地提过一句,有个老乡在别院当差……
别院!
虞听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关押父亲的地方!
这是唯一渺茫的机会。
她迅速将散落的奏疏残页拢好,藏入枕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躺回床上,假装因不适而辗转反侧。
“来人。”她声音虚弱地唤道。
守夜的宫女立刻趋近:“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心口灼得厉害,胃里也空得发慌,”她蹙着眉,气息微弱,“去御药房,看看有没有性平温和的药膳羹汤,能缓缓也好。再……让小路子跑一趟,他上次送来的山楂丸,本宫吃着倒还爽口,问他可还有?”
宫女不疑有他,应声去了。
虞听晚闭上眼,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在空寂的殿内回响。
她在赌。
赌小路子对那点微末赏赐的记情,赌他老乡在别院的消息灵通,更赌李玄翊暂时还未将警惕放到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身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小太监特有的细嗓音:“娘娘,药膳羹汤和山楂丸奴才取来了。”
虞听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示意宫女将东西接过,却并不立刻用,只看着垂手恭立的小路子,状似无意地轻声叹息:“这身子总不见好,倒让陛下和……唉,连累本宫父亲在别院也不能安心,听说都忧思成疾了。也不知他老人家现今如何,用的什么药……”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歉疚,目光却紧紧锁着小路子低垂的脸。
小路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有些发紧:“娘娘……娘娘放宽心,国丈爷洪福齐天,定会无恙的。奴才……奴才听闻别院那边,太医也是常去的……”
“是吗?”虞听晚指尖掐进掌心,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陛下仁孝,自是看顾周到。只是为人子女,总难免牵挂。你既有同乡在别院当差,若方便……可否私下悄悄打听一句,父亲近日饮食起居可还安稳?用了什么药?也好让本宫心里有个底,断不敢外传的。”
她说着,从枕边摸出一支成色极好的珍珠簪子,轻轻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这点心意,给你那同乡买杯茶吃,万万莫要声张。”
小路子看着那支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簪子,脸色白了白,显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他犹豫了片刻,抬头飞快地觑了一眼皇后苍白脆弱却满含哀恳的脸,终究一咬牙,迅速将簪子袖了,低声道:“奴才……奴才试试,娘娘千万保重凤体。”
说完,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
虞听晚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浑身脱力般倒回枕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消息递出去了。
能否收到回音,回音又是什么,她全然不知。
此刻,她就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的绳索,却系在一个小太监和他那未曾谋面的同乡身上。
殿内烛火轻轻跳跃,将她不安的侧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她抚着小腹,感受着那里细微的生命律动,喃喃低语,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