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听晚并未真正沉睡。
安神汤的药力像浑浊的潮水,拖着她意识下坠,可心口那把冰锥戳出的窟窿,却嘶嘶地漏着寒风,将困意搅得支离破碎。她闭着眼,感官在药力的泥沼和惊惧的锐刺间浮沉。
李玄翊那个落在鬓边的吻,轻得像叹息。
可他起身后,那几句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的命令——“加派人手”、“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耐心有限”——却清晰地穿透药力的屏障,钉入她耳中。
每一个字,都坐实了她最坏的猜想。
父亲果然被囚禁了。而她的夫君,正用最温和的姿态,做着最冷酷的事,并且在她面前撒谎!
殿内烛火噼啪。
脚步声远去,殿门轻轻合拢,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他走了,去布置更严密的看守,去逼迫她父亲“回想”。
虞听晚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干涩的清明,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她撑着虚软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坐起身,锦被自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寒意。
不能慌。
她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那里孕育着她和玄翊的骨肉,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强行冷静下来的依托。为了孩子,她不能倒,不能乱。
父亲……必须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需要信息。
殿外守卫森严,她出不去,消息也递不进来。李玄翊将她护得密不透风,此刻这呵护却成了最精致的囚笼。
目光落在方才李玄翊情急之下掷在地上的那封谏章上。雪白的纸页散落,墨迹淋漓。
她心中一动,扶着床柱,极其小心地弯腰,指尖发颤地拾起最上面一页。
那些指责她“专宠祸水”的激烈言词刺目地闯入眼帘,她匆匆掠过,心跳得又快又乱。直到目光扫过中段——一位老臣痛心疾首地陈述,提及当年裴贵妃母家败落之迅速惨烈,疑有宵小趁火打劫,侵吞帝室财产,此乃大不敬之罪,望陛下明察,而非沉溺私情……
裴家……财产……
虞听晚的手猛地一抖,纸页飘落在地。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她小,不记事时在随州家中,似乎偶然听见过父亲与娘亲低语,提及一笔“意外之财”,来源隐秘,数额巨大得令人心惊。当时她懵懂,并未深想。后来家中产业迅速扩张,父亲也愈发忙碌……
难道……难道那笔钱……
她不敢想下去,浑身血液都像是被瞬间冻住,牙齿克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如果,如果父亲的发迹,真的与裴家的败落、与李玄翊母妃的惨死有关……那李玄翊如今的所作所为……
就不是简单的囚禁,而是复仇的前奏。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得知父亲被软禁更甚千百倍。它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若是真的,那……李玄翊和自己?是仇人?!
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宫女极低的交谈声,隔着门,听不真切,只零星捕捉到几个词:“……别院那边……太医去看过……说是忧思过度……”
忧思过度?
虞听晚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亲在害怕。他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而她,是他的女儿,是大宣的皇后,却只能困在这华丽的宫殿里,什么都做不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靠在冰冷的床柱上,剧烈地喘息,小腹又隐隐传来不适的坠胀感。
孩子……
她不能激动。
可如何能不激动?那可是她相依为命的父亲啊!
殿门轻响,是宫女端着温水进来,见她坐着,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起来了?快躺下,御医吩咐要静养。”
虞听晚抬起眼,看着宫女担忧的脸,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却僵硬得如同冻住。她任由宫女扶着她重新躺下,拉高锦被。
“本宫无事,”她的声音飘忽得自己都陌生,“只是睡了,有些渴。”
宫女连忙伺候她喝水。
温水滑过喉咙,却丝毫暖不了那彻骨的寒。
她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必须冷静。
必须想办法。
在弄清楚全部真相之前,在李玄翊真正动手之前,她必须找到一丝转圜的余地。
为了父亲,为了孩子,也为了……她和李玄翊之间那摇摇欲坠、或许早已染上血色的事实。
夜色更深,沉水香依旧袅袅,却再也压不住那弥漫在凤仪宫每一个角落的、无声的惊雷。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人心底的阴翳。
虞听晚僵卧在锦被中,四肢百骸都泛着冰冷的麻木。方才拾起的谏章残页,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灼出一个嘶嘶作响的黑洞。裴家,财产,父亲……这几个词在她脑中疯狂碰撞,拼凑出一个她不敢直视、却又无法回避的骇人轮廓。
忧思过度……
宫女那声低语反复回荡。父亲在害怕,在受苦。而她的夫君,正用温柔织成一张网,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同时磨利了刀刃,对准了她的至亲。
一阵剧烈的反胃毫无预兆地涌上,她猛地侧身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这次不再是孕期的反应,纯粹是心理上的惊惧和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