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字字铿锵,带着久居官场磨砺出的铁血之气,竟将皇后的威势逼退了几分。
“咳咳咳……够了!”皇帝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咳得面红耳赤,内侍慌忙上前伺候。好一会儿,他才喘着粗气,疲惫地摆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李玄翊,“玄翊……朕……信你办案公允。” 这句话,让皇后脸色骤变。
皇帝喘息片刻,浑浊的目光在李玄翊身上停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只是……老八毕竟是朕的儿子,你的亲兄弟。此案……牵连甚广,震动朝野。如今太子刚刚凯旋,朝局需要的是安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朕知你素来刚直,但有时……刚极易折。你已贵为亲王,开府建牙,更需懂得审时度势,顾全大局。这案子……能否……”
皇帝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千斤重锤砸在李玄翊心头!父皇这是……要他“顾全大局”,在八皇子案上……网开一面?甚至可能模糊处理,让李世杰脱罪?!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瞬间席卷了李玄翊。他出生入死,肃清吏治,整饬军备,为的是社稷安稳,换来的竟是父皇一句“刚极易折”?一句“顾全大局”?那为国枉死的将士,被贪墨吸干血泪的百姓,他们的冤屈和性命,又算什么?大局的代价吗?
他挺直了脊梁,如同风雪中孤傲的青松,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父皇!儿臣所行之事,上对得起天地祖宗,下无愧于黎民百姓!律法昭昭,国纪煌煌!八皇弟若清白,三司自会还他公道!若罪证确凿,儿臣身为皇子,更当以身作则,维护国法纲纪!此案,儿臣……恕难从命!”
“放肆!”皇后拍案而起,勃然大怒,“李玄翊!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本宫!陛下念你劳苦功高,给你台阶下,你竟敢如此不识抬举,抗旨不遵?!”
“儿臣不敢抗旨!”李玄翊毫不退让,目光如炬,“父皇并未下旨命儿臣枉法!儿臣只知,身为臣子,当忠君爱国,身为皇子,当维护国体!若因一己之私或所谓‘大局’便践踏律法,儿臣宁折不弯!请父皇明鉴!”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不是屈服,而是以退为进,将最尖锐的矛盾,再次抛回给皇帝!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他看着跪在下方、倔强如磐石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念和决绝,又看了看一旁脸色铁青、凤目含煞的皇后,心中一片混乱与无力。
“你……你……”皇帝指着李玄翊,手指颤抖,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无奈的叹息,“罢了……罢了……你……退下吧。此事……容后再议。”
“儿臣告退。”李玄翊再次叩首,起身,脊背依旧挺直如标枪,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在沉重的宫门关闭前,显得孤绝而坚定。
皇后看着皇帝颓然闭上的双眼,再看看李玄翊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李玄翊回到王府时,暮色已四合。他脚步沉重,带着一身从御书房带回来的寒气与疲惫,以及那无法言说的悲愤。他径直走向凝晖堂。
堂内灯火已燃起。虞听晚正抱着昭阳,轻轻哼着柔和的歌谣,试图安抚似乎有些不安的女儿。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李玄翊沉郁的脸色和眼中尚未散尽的冰寒,心头一紧。
无需多言,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的沉重与忧虑已说明一切。
“她来过?”李玄翊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多宝格上那对在烛光下更显妖异冰冷的“冰裂纹”瓷瓶。
“嗯。”虞听晚轻轻点头,将女儿交给乳母,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用昭阳威胁我,逼我们在八皇子的事上松口。”她言简意赅,却道尽了凶险。
李玄翊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又像是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他看向那对瓷瓶,眼中杀意凛然:“父皇……要我‘顾全大局’。”
虞听晚瞬间明白了御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心猛地沉了下去。皇帝的暧昧态度,比皇后和苏贵妃的明刀明枪更令人心寒绝望。
“玄翊……”她担忧地看着他。
李玄翊抬手,轻轻抚过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颊,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却已染上风霜与坚韧的眼眸上。“别怕,听晚。”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皇宫是危险的,无论是皇后的虎视眈眈,苏贵妃的蛇蝎心肠,还是太子的阴毒龌龊,亦或是父皇的……阴晴不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在乳母怀中渐渐睡去的女儿昭阳,那小小的、毫无防备的睡颜,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净土,也是最坚硬的铠甲。
“我既带你们踏入这龙潭虎穴,便定会为你们劈开一条生路!”他握紧了虞听晚的手,力度大得仿佛要将两人的骨头都捏在一起,“这京城的风浪,我们一家人,一起扛!谁想动你们母女分毫,便先从我的尸骨上踏过去!”
他的誓言,在寂静的凝晖堂内回荡,撞在那对冰裂纹瓷瓶上,仿佛激起了无声的回响。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紧紧依偎,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风雨中相互支撑、相互抗雷霆的两棵劲松。
前路荆棘密布,深渊环伺。但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为了怀中安睡的稚子,为了彼此紧握的双手,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皇权囚笼,他们也要撕开一道裂缝,搏一个朗朗乾坤!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